《彼岸》(上)

☆涉及部分关于职业排球的捏造,意会就好。


 当他日后回忆起那个新年,牛岛会说那是不同寻常的一天。那天没有红白,也没有荞麦面,有的是一万多公里开外的狭窄酒馆,以及一群哈哈傻笑的陌生醉汉。而在那人声鼎沸之中,牛岛若利举起了手机,按下了那个早已熟稔的姓名。他背后的人们拥抱,干杯,用陌生的语言互相祝福,又被突如其来的噪音淹没。牛岛抬起头,发现夜空在一瞬之间开满了花朵。

  他忽然想起了几年以前的那个夏天。他们蹲在河堤上放着临近过期的小型烟火,及川的T恤背后洇出了一小片心形的汗渍。在那之后过了五年有多,牛岛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沸腾的空气,闪烁的夜空,以及背着满天焰火,那个毫无畏惧的笑容。

  电话终于接通了。牛岛动了动喉结,听见对面传来了一声熟悉的“喂”。

  “……及川。”

  他说,

  “我想见你。”

 

 

   《彼岸》

 

 

1

 

  四月象征了一切的开始。

 

  倘若三月还有些乍暖还寒的意味,一旦进入四月,便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春天。新的四季,新的起点,在飘落的樱花之下,无数学生脱下了不再合身的高中制服,满怀憧憬地踏进了大学校门。

  “这边是足球部——足球部——同学同学,请问你对足球有兴趣吗?”

  “想来试试全垒打吗?棒球部欢迎你们!”

  “喂喂同学,我看你体格不错哎,要不要来篮球部试试?我们经理很漂亮的喔!”

  “哎?真的假的?”

  “真的!你看你看,那边那个,胸很大的……”

  “啊,真的……”

  “那对巨乳有这么大喔,这~么大~”男生用手比划了起来,引得对方的眼睛也发起了亮。

  “简直就跟排球一样大嘛!”

  “对对,就是那么大!”

  “但是抱歉,我的本命是那边。”新生咧嘴一笑,抽开了被他抓住的手。“比起胸部,还是排球比较好啦。”

  “排球?可是,可是篮球也很有趣的,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?喂!喂——”他还想垂死挣扎一下,可那高个男生已经拨开了他的肩膀,消失在了密密麻麻的人头之中。

  “我劝你还是放弃吧。”友人拿传单拍了拍他的肩。“那家伙在高中排球界里很有名的哦,我妹妹还是他的粉呢。”

  “粉?!太夸张了吧!”

  “完全不夸张。我被她拉过去看过一次比赛,怎么说呢,超厉害的——”

  “你丫又不懂排球!”

  “我是不懂,但就是不懂都看得出来。那家伙已经不是高中生的水平了。Pro啦,Pro!”

  “啊……”男生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说到排球,这回的新生里不是还有一个吗?那个很厉害的,什么日本代表来着。”

  “我知道——是叫牛什么来着?牛野……牛屿……啊,牛岛!”

 

 

  男生手里的资料哗啦啦地掉到了地上。

  “小……牛若……”

  及川彻目瞪口呆地往后退了两步,发出了一声响彻了整个教职员室的悲鸣。在悲鸣过后的寂静之中,那个被他盯出了两个洞的背影转过了声,用那张熟悉的扑克脸与他相互对视。

  “你,你在这里做什么……”

  “来交入部申请表。”男生自然地接过了话头。“你不也是么?”

  “哈?不你等等,什么,你在说什么?”及川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又环顾了一遍四周的景象。“你说你要来交入部申请,意思是说……”

  牛岛若利点了点头。

  “以后请多指教。”

  时间静止了三秒。三秒过去,及川彻仓皇地夺门而逃,没过一会又冲了回来,狼狈地捡起了地上的资料。整个走廊上都回响着他对手机发出的哀嚎。

  “小岩,我要回去复读——!!!”

  指导老师哑然地看了看门口,又抬头看了看牛岛。

  “牛岛同学,那是……”

  “不用担心。”男生回过头,“他是我的旧交。”

  “什么不用担心,那是及川彻吧?青叶城西的那个……”老师困惑地歪了歪脑袋,“他不是来交入部申请的么?”

  “谁知道。”牛岛顿了顿,“大概是怕了吧。”

  “怕,怕了?”

  “啊啊。”男生在入部申请书上签完了自己的名字,极度自然地甩到了桌上。“不用担心,我会把他抓回来的。”

  “哎,抓回来?不等等,牛岛同学——”

  还没等他说完,男生便已经大步流星地迈出了大门。老师看着空空荡荡的门口,把含在嘴里的问句又咽了回去。

 

 

  牛岛若利,男,现年十八岁。

  从小学开始的排球生涯,至今已经持续了十年有余。因其自幼展现出的过人才能,他从小就得到了怪童的异名。而他在白鸟泽学园度过的六年中学生涯中,连续五年都蝉联县内冠军,作为宫城代表多次出战全国,他个人更是被称作是新生代最受瞩目的三人之一,并于高中时代被选为了日本代表,可谓是个不折不扣的排球天才。

  话虽然是这么说了,可天才也不是上哪都能吃香的。总有些人对天才的存在深痛恶绝——就好比是及川彻,这个县代表决赛的常客。

  假如没有牛岛若利这个压倒性的存在,那么及川的履历恐怕也是煜煜生辉。然而作为怪童的对手,及川彻在过去六年里拿到的最好成绩也不过是县内最佳二传,他所在的队伍更是年年都屈居第二,活生生地被白鸟泽学园抢走了风头。所以要说起及川在最不想合作的对象,牛岛若利必然是首当其冲。

 

  “所以说我不想跟他一起打球啦——”及川彻哭丧着脸在地上打滚。“我要退学!复读!目指东大!”  

  “呆子!!!”电话那端的青梅竹马使了劲地骂他。“你丫现在要是退学了,等以后进了联盟你就得对着牛若叫前辈哦?前辈!牛岛前辈!”

  “……恶。”

  “你也不想这样吧?竞技体育拼的就是年龄,你才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能浪费。”

  “但那家伙的球风你又不是不知道!”男生痛苦地滚了三周半。“我最讨厌那种打法了,要我给他传球,你还不如就地给我一刀!”

  “……你的心情我理解。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。”岩泉一叹了口气,“就四年而已,忍一忍就没事了。”

  “唔……嗯……”

  “哼唧个什么。”

  “为什么不是小岩啊……”及川盯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果汁罐头。“我想跟小岩同队嘛……”

  “考试结果又不是我决定的!”岩泉被他气得跳脚,“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?!”

  “唉,小岩是笨蛋嘛,嗯,及川大人明白的。”

  “想死的话直说。”

  “哈哈!”

  及川对着电话笑了一阵,最后笑得有点累,拉开门走上了阳台。这天白天的天气不错,连带夜晚的天空也澄静了许多,眯起眼睛,还能发现为数不多的几颗星星。

  “说句实话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男生趴在栏杆上发呆,“我和小牛若是真的合不来,一丁一点也合不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  “为什么……现在还有什么好问的。那家伙可是小牛若哎?那个野蛮、自大、不动脑子的肌肉男……”

  “也没那么糟吧。”岩泉不以为然地回答。“不是和你正好互补么?”

  “哈?开什么玩……”

  “我想是在开玩笑吗?”友人反问。“反正和他同校是逃不开的现实,你不如冷静下来看待问题。你看,他的优势正好是你的弱点,你的强项正好是他的缺陷,要是合作得好的话——”

  “别说了。”及川打断了岩泉的话。“拜托你了小岩,别说了。”

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,最后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
  “及川,你自己说过的吧?想去更加宽广的舞台。”

  “……不是和小岩一起去的,我不要。”

  “这是任性的场合吗。”一反寻常地,岩泉没有要骂他的意思。“我也很不甘心。不过及川,你可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。”

  “承诺……”

  “……你这家伙,莫不会是真的忘了?”男生在话筒对面沉默了两秒,“好的我现在就过去杀了你。”

  “等等等等,我记得啦!记得!”及川抱着脑袋嚷嚷,“就是那个时候的承诺吧?!”

  “对,就是那个时候。”岩泉一又重复了一遍。

  “啊——好怀念啊。”他出神地笑出了声,“那个时候小岩才多高来着?一米四五?”

  “你好意思说别人吗。”

  “我好歹一米四六……不对一米四七……”及川挠了挠头,“反正就是那个数啦!”

  “怎么说的来着?‘我将来要成为V联盟的最佳主攻手’。”

  “你真的要讲出来哦?好丢人!我想想啊……‘那我就要成为V联盟的最佳二传手’。”

  “‘我们俩一起……’”

  “‘拿到联盟冠军吧。’”

  “‘为了这个目标,要一起往更高的舞台进发。’”

  “‘中学宫城制霸,高中全国制霸,大学亚洲制霸’——”及川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,“还‘亚洲制霸’呢。”

   笑着笑着他们就沉默了。距离那时过去了几近十年,前两个目标已经纷纷夭折,大学也分处两地,而V联盟的方向却仍然没有改变。直到现在,他们的梦想还和一米四五的时候没有分别,“最佳主攻手”,“最佳二传手”。

  “虽说牛若确实讨厌,但也算不上什么坏家伙。况且和他合作的话,你的能力无疑会提高很多。我也会努力的,所以……”青梅竹马沉着地说,“为了我们的目标,你就先忍一忍吧。”

  ……忍一忍,吗。

   及川彻抬起头,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。

 

  岩泉的话不是没有道理——可他也知道,事情远远没有嘴上说的那么简单。再怎么说对方都是牛岛若利,是他数年以来的怨念根源。要及川彻放下对他的芥蒂,总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。在那次重逢后过了几近两个星期,及川还是没有提交自己的入部申请。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徒劳无功的挣扎,可没办法,及川彻就是不会束手就擒。

  但挣扎是有风险的。这天下课他正和女孩子们巧笑倩兮,背后却忽地响起了浑厚的男声,叫他原有的兴致丧失的一干二净。

 

  “——及川!”

  看见气势汹汹的牛岛,男生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。

  “啊,小牛若。抱歉,我可没工夫理你。及川大人要去约会了喔,约•会。”

  女生们嘻嘻笑了起来,让牛岛眉间的皱褶又深了一条。

  “约会?”他不屑地重复着这个词汇。“马上就是提交申请的截止期限了,你是打算当逃兵么?”

  “关你什么事?”及川挑了挑眉,“入不入部都是我的自由,和小牛若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。”

  “有关系。”牛岛笃定地说,“如果你因为我而拒绝入部,那就有关系。”

  “哈?谁说是因为你不想入部的了,自作多情的男人真讨厌啊——”

  “那你说是因为什么?”

  “不是都说了跟你没有关系吗。”

  “别跟我绕圈子。”

  “你才别跟我绕圈子!”

  ……啊啊,吵起来了。

  女生们面面相觑地看着他们,终于有人出来拉了拉及川的袖子,在牛岛的眼神威压下战战兢兢地开了口。

  “那个,及川君,今天就算了吧?我们自己去玩就可以了,那个……”女生们窥探着两人的脸色,“你们慢慢聊,我们先走了!”

   众人作鸟兽状散。及川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们的背影,又转过头来看着牛岛。

  “都是你的错!”残念帅哥愤怒地戳着牛岛的胸口,“你赔我的约会!”

  牛岛倒也当真,听完一把拽了他的手腕,“我陪你?”

  “……你又不是女孩子!”及川略显慌张地挣开了手,“谁要跟大男人去约会啊。”

  “我请你。”牛岛接着说,“只要你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
  及川彻狐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,被他优厚的条件搞得有些心动。

   “你请我?”

   “我请你。”

  “你请我玩游乐园的所有项目?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“好我走了。”

  “……等等!”牛岛咬牙切齿地拉住了他的肩膀。“一半的项目。”

  “小气!”

  “……那八成。”

 

 

  没过一会他就发现自己被耍了。

  及川嘴上说着嫌弃,到头来却玩的比谁都要欢。牛岛被他强迫着连坐了三回跳楼机,只觉得脑袋和胃一起天旋地转。及川却好像没事人似的,若无其事地和来搭讪的女孩子们互换了邮箱,要不是后面的牛岛表情太臭,他们说不定还能去吃个便饭。

 

  “我说啊小牛若,你老这么凶是交不到女朋友的。”

  及川彻舔着棉花糖说。他脑袋上戴着不知哪里来的三角帽子,一副玩得心满意足的模样。牛岛皱着眉头,把脑袋扭向了摩天轮窗外的景色。

  “不劳你费心。我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。”

  “哎,为什么不啊,女孩子那么可爱。”

  牛岛思索了片刻。

  “……哪里可爱?”

  “哈?”及川含着棉花糖的嘴张到了一半。“你就没有被别人吸引的经验吗?”

  “有啊。”牛岛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
  “真的假的,说说看。”

  “你。”

  及川彻举着糖的手停在了半空之中。

  “……小牛若,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不适合开玩笑?”

  “我不是在开玩笑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。“我想说的就是这个。”

  “等,等等……”

  “不等。我已经请你玩了一圈,现在该你履行自己的承诺了。”牛岛站起身来,撑住了及川身旁的窗沿。“及川,我——”

  “Stop!!!”

  牛岛忽然发现自己的脸被埋进了一团甜腻腻的云里。挪开一看,是及川把他的棉花糖举到了自己面前。

  “你……你让我做一会心理准备!”

  “这有什么好准备的?”牛岛困惑地皱起了眉头。“虽然这么说不太恰当,但你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
  “为什么没有!”男生在棉花糖底下竭力反抗,“这是我的自由,你不能强迫我——”

  “难道你不想打排球了吗!”牛岛怒喝一声,震得狭小的舱体晃了一晃。

  及川彻总算放下了挡着脸的糖。

  “……哈?”

  “我知道你很讨厌我。”牛岛继续说,“但是比赛结果取决于队伍实力,而不是你的个人的好恶。况且事到如今,你也没有了别的选择,要么就和我并肩作战,要么你就彻底放弃排球。及川,难道你甘心在这里放弃吗?”

  “怎么可能。” 男生的眼神冷静了下来,散发着赛场上的泠然。“……不过搞了半天,你就是想劝我入部么。”

  “不然?”

  “不,没什么。”及川咕哝了一句真无趣,挠了挠自己精心打理的后脑。“我说小牛若,这和吸引你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?”

  “当然有。作为选手的及川彻具有毋庸置疑的存在感与吸引力。从第一次和你比赛我就这么觉得了——及川,我想和你一起比赛。”

  他还记得那张被球网割裂的脸。脸上还带着童稚气息的及川彻看向自己,眼里蔓延着无法泼灭的斗志。

  “来当我的二传。只要你为我鞠躬尽瘁,我一定会回报给你应得的荣誉。”

  摩天轮抵达了最高点,但却没人关心下面的景色。及川彻的眸子如同覆了一层薄冰,透着无法忽视的寒意。

  “值得我鞠躬尽瘁的只有胜利。”他冷淡地回答,“小牛若,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自己输给乌野的原因。”

  “我明白。”牛岛十分平静。“他们发挥出了自己的潜力。这就是我之所以需要你的原因——你具有让队员们发挥出潜在力量的才能。”

  “那不是什么才能!”

  及川吼了出声。

  “他们之所以会发挥出自己的潜力,是因为他们想赢,而我想和他们一起赢。”男生的头低到了他看不见的位置。“小牛若,你会这么觉得,证明你对团队一无所知。”

  牛岛眉间的沟壑毫无平缓之色。

  “……所以说了嘛,我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你的二传。”及川看着窗外轻轻一笑。“但事到如今,我也没了别的选择。”

  “……及川?”

  “你放心吧,我会去提交入部申请的。”男生苦涩地说。“及川大人的四年可由不得你来白白荒废。”

  牛岛还想说什么,但摩天轮已经完整地走了一圈。工作人员替他们拉开了门,及川弯腰溜了出去,他也只得跟在了后面。

  “及川。”

  男生没有回头。牛岛犹豫了一下,最终朝那个背影喊出了声。

  “谢谢!”

  及川彻终于停下了脚步,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。他站在那,冲自己的前方看了一会儿,最后像是得出了什么结论似的,顶着那顶滑稽的三角帽子转过了头。

  “……没想到你也会说谢谢。”

  “我想你对我有什么误解。”

  “可能吧。”男生撇了撇嘴。“不过丑话说在前面,我们可不会成为一对优秀搭档。”

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“为什么?”及川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,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。“你还真的不懂啊……也罢,反正你马上就会明白了。”

  “明白什么?”

  “最适合我们的不是朋友,而是敌人。”及川彻转过头,朝他做了个顽劣的鬼脸。“不过,你不明白也无所谓。”

 

 

2

 

  牛岛确实没想明白。这也不怪他,毕竟一切的线索都指向及川讨厌自己,可他又不明白及川究竟为什么会讨厌自己。后来他听别人说,第一印象是人际关系里的决定因素,人们之后会如何看待你,大多都是第一印象的结果。假如他们觉得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,那么日后无论你做了多么令人厌恶的事情,他们的情感都会令他们违背自己的理智,对你一切的缺陷与罪恶视而不见。而反之亦然——如果他们一开始就不喜欢你,那叫他们改观便是难上加难。很难有人能够突破这种第一印象的成见,毕竟这与其说是要人改变对他人的看法,不如说是要人承认自己的片面与无知。

  及川对他的第一印象早已无从考证,可牛岛对及川的印象可并不糟糕。那时及川年纪还小,虽然个子在同龄人里出类拔萃,但给人的感觉比起“帅气”来说,还是更加近于“可爱”。后来牛岛听见同班男生在课间议论,可爱的长相都有个大体规律。睫毛要长,鼻子要挺,笑起来要好看,还得有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。牛岛在脑子里东拼西凑了一阵,最后也不知道是哪出了点问题,居然拼出了一张及川的脸。

  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,反正及川好看也是公认的事实。但好看也得分具体场合,在他们邂逅的那场比赛上,及川的表现便和好看去之远矣。牛岛在赛场上见过很多表情,惊愕的,愤怒的,恐惧的,惶惑的……一切败者的表情他都见过。但那和及川的表情都有所不同。

 

  在那道球网对面,少年睁大了眼睛,不可思议地仰视着自己。琥珀色的眼珠里按捺不住惊愕与讶异,像是还不明白自己为何而输,牛岛又是为何而赢。这不怪他,白鸟泽与北一的实力差距实在是超乎常理,而命运也不是用来理解的事情。你只能接受,而不能否决。

  可在那惊诧之中,牛岛还隐约看出了什么。他高高在上的睨视并没有让对方发慌,甚至还让他勉强地勾起了嘴角,不知是在嘲笑牛岛,还是在嘲笑一局未得的自己。但那笑容背后的并不是退缩,而是显山露水、毫不遮掩的敌意。

  与他过去所有的手下败将都不一样——及川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失败的灰暗,有的是惊讶,好奇,与棋逢对手的激动与高昂。

  比完赛以后他在走廊里被拦了下来,及川瞪着那双闪闪发光光的眼睛,把牛岛从头到脚审了一遍。

  “你可别想就这么完了。”

  这是及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
  “我们迟早会打败你的,小牛若。”

  “别那么叫我。”牛岛皱起了眉头。“你是北一的……”

  “及川彻。给我记住,这是即将打败你的名字。”

   “你做不到的。”

   “什——”

  “不过你的传球很出色。”他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。“看不出来是一年级的新生。”

   及川愣了愣,冲他眨巴着眼睛。

  “此外,你的发球很有潜力,但还未到火候。”话锋忽然一变,直直地戳向了及川的痛处。“也罢,中一这个水平算是不错了。和你们队其他人比起来更是如此。”

  “哈!还真是居高临下的评价啊。”及川彻嫌恶地皱起了眉头。“你是想说北一很弱吗?”

  “?”牛岛不明所以。“我说错了么?”

  及川凝噎,想起方才一局都没拿下的比赛,暗自攥紧了拳头。

  “既然是公平胜负,你就必须接受现实。”少年青涩的脸庞上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。“我可以向你保证——在这样的队伍里,你永远无法达成自己的诺言。”

   及川一愣,继而不以为然地笑出了声。

  “真是要不得的自信啊。”

  “我的自信有其凭据。”牛岛坦然地回答。“反倒是扬言要打败我的你才比较狂妄。”

  找不出能够反驳他的理由,及川眼里的火苗越烧越凶狠。这也没办法——两支队伍的实力差距实在是一目了然,以至于及川自己都无法辩白。

  “……叫人火大。”

  “我只是想要夸你。”他不明白令及川火大的理由。“只要多加锤炼,你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二传。”

  对及川本身的赞赏确实不假。不如说在至今为止遇到的各个对手里,只有及川彻与他的水平最为接近。然而及川本人却像是体会不到他的好意,只是睁大了他琥珀色的双眼,令那睫毛在灯下愈显分明。

“……”

  男生咕哝了句什么,还没等他听个分明,对方便已经转过了身子。

  “等等!”牛岛抓住了他的手臂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
  及川彻回过头,恼羞成怒地红了整个耳朵。

  “我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说,谁要你夸啊,蠢货!”

  还没等他厘清对方的用意,及川便抽出手臂,做了个大大的鬼脸。牛岛愣愣地看着对方跑向走廊尽头的背影,涌现出了一个奇异而莫名的感想——以至于在那以后,每当别人提起可爱这个词,他总会想起及川彻那个奇妙的鬼脸。

 

 

  而距离他再次看到那张鬼脸,则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。那一年牛岛终于名至实归地当上了队长,肩上的担子也越发地重了起来。毕竟是国中的最后一年,谁也不想在这个时点输球。不过让牛岛担忧的倒不是北一,毕竟北一还没有能让他警觉的价值——不过这一回,及川的表现倒说得上是令人惊艳。

  “再来一球!”

  男生兴奋地朝队友举起了食指,转身朝自己牵起了一个踌躇满志的笑。如果之前的及川彻只是一个不错的球员,可如今他俨然已经成为了一名出色的二传。队友动向,传球时机,整体战略……及川就像一个冷静而沉稳的舵手,引导着北一乘风破浪。

  那一年里及川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,牛岛无从得知,也并不关心。他关心的是及川彻风格的转变,他逐渐展现出的领导才能,以及他在技术与战术上的双重成长。倘若说之前的及川只是一枚种子,那么现在他已经探出了新芽,发挥出了超乎想象的潜力。可那是远远不够的——和白鸟泽相比,他们还是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  颁奖礼上及川彻哭了,岩泉一也哭了,北一的三年级生都哭了。作为他们三年努力的见证者,牛岛承认他们的努力,但努力只是努力,并不意味着相应的回报。

  回程前牛岛去了趟厕所。他正洗着手,却听见旁边的隔间里传来了微弱的哭声,牛岛把龙头扭停,竖起耳朵一听,发现那确实是及川的声音。

  “……及川?”

  哭声停住了。男生使劲抽了两下鼻子。

  “是你吧,及川。”

  “……不是。”

  那就是了。

  “你还在哭?”牛岛皱起了眉头。

  “……你有什么意见。”

  他沉吟了半晌,不知如何搭话。

  “高中还有机会。”他把身子靠在了门上。“一个队伍的阵容越是出色,二传手的力量便越能发挥的淋漓尽致。北一和你已经不合衬了,呆在这种队伍里,你自然无法获得胜利——”

  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了。牛岛猝不及防地被弹开了身子,与红着眼睛的及川四目相对。丢脸的样子被人抓了个现行,令及川彻尴尬地涨红了脸颊——他还撅着不服气的嘴,可那往上看的眼睛里还含着水光,怎么也显现不出应有的威力。最后及川用力地吸了吸鼻子,用袖口马虎地抹了把脸。

  “……胜利是属于一个队伍的。”及川死死地瞪着牛岛,“没有队员,谁也没法获得胜利。”

  牛岛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。

  “看来你不是不懂道理。但既然你也承认队员的重要性,那就不应该忽视队员水平的影响。并不是没有队友就无法获胜,而是没有优秀的队友就无法获胜。队员的水平越高,获得胜利的几率就越高。”

  “哈!你这是说我们的水平不够咯?”

  “不然呢?”他反问及川。“我看北一也只有你和那个叫影山的拿得出手。”

  “你——”

  “不过那个二年级还是太嫩了,和你目前的水平无法相比。”牛岛毫不在意地继续着。“对你来说,这种队伍实在是大材小用。”

   “大材小用?”

  及川一愣,转而讽刺性地笑出了声。

   “哈!拜托,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明白啊?也罢,跟你这种人讲了也是白讲,我要走了。”

  “及川!”牛岛提高了音量,叫住了转身想要离开的男生。“把我的话听完。”

  他的背影停住了。

  “来白鸟泽吧,及川。”

  牛岛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  “你的力量值得一支更好的队伍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男生深深吸了口气,像是在平息内心的愤怒。过了半晌他终于平静下来,转头看向了牛岛。

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

  牛岛没料到他会赞同自己说的话,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。

   “但是小牛若,我永远不会跟你同队——这是我作为一个球员的坚持。”

  “坚持?”

  “我没必要跟你解释。”及川冷淡地说。“反正说了你也不会理解。所以比起对话,还是用行动证明要来得更快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终于明白了过来。“及川,你可别告诉我……”

  “高中,我一定会把你打得落花流水。”

  果然如此。牛岛挑了挑眉毛。

  “县内排名第一的学校是白鸟泽。”

  “不。”及川彻红着眼睛勾起嘴角,“马上就是青叶城西了。”

  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  “我不会。”

  “为什么?”牛岛不解,“难道你追求的不是胜利?”

  “我追求的是一个队伍的胜利,而不是一个人的胜利。”

  “胜利就是胜利,不分群体个人。”

  “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获得过真正的胜利。”

  “这话可轮不到我的手下败将来说。”

  “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。”及川咧开嘴,再次摆出了那幅鬼脸。“小牛若,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,输赢也是一样。”

 

   对此牛岛不置可否。诚然,世上总有例外,但追根究底,还是常理在统治着这个星球。什么是这个星球的基本规则?几百年前达尔文就给出了结论。优胜劣汰,弱肉强食,能在这世界上存活下去的,只有最终获胜的强者。

  作为这一观点的信奉者,牛岛才不相信努力出奇迹的那一套鬼话。而及川明明有着能够与他为伍的实力,却总是不识相地选择与他作对,无疑是在挑战牛岛对自己丛林理论的信心。他觉得及川是个聪明人,可聪明老是使不对地方。为此他浪费了整整六年的大好时光,好在上天终于看不下去,让他和牛岛在教职员室里碰上了面。

  牛岛觉得这不但是件好事,还是件双赢的好事。及川不但能够获得胜利,牛岛也能如愿变得更强,上哪都找不到这么好的买卖了。可事实证明,会这么想只是因为他低估了及川——一个会走路的麻烦。

 

  “Out!”

  牛岛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,听见及川在他背后响亮地咂了咂嘴。这是五月伊始的一场部内比赛,用意在于摸清这届新人的实力底细。到了这个时候,牛岛才终于明白了及川在游乐园所说的真意——而这其实并不能怪他。毕竟这不是因为牛岛出了什么差错,也不是及川有了什么问题。正是因为他们的状态都好到了极点,他们的配合才会愈发地困难。

  不,把那蹩脚的打法称作配合也略显勉强。由于两人对团队合作的理解差异实在太大,导致他们总是在理解与判断上出现分歧。然而两人都已经是风格成熟的选手,也很难再去改变自己的球路。就这么一局打下来,失分的原因大多出在他俩身上,队友们就是脾气再好,也有了那么点沉不住气。

  “你俩给个明话吧!我们到底该听谁的好?”

  ““听我的。””

  两人异口同声,接着四目相对。

  “你不是说我的团队协调能力好吗?”

  “你不是说要为我鞠躬尽瘁吗?”

  “我没说过!”

  “但你答应了。”

  “有架回去吵!”队友忍不住了。“今天就先听Ace的了,牛岛,说说你的判断。”

  “哈?!”

  及川彻翻了个白眼。

  “别这么大火气嘛及川,如果他的方法不见效我们就听你的呗。”

  “他的暴君独裁怎么可能有效!”

  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
  “想都别想。我讨厌你那个独断的指挥方式。”两个人吵得脑袋都要抵到一块去了。“我要按自己的决定传球,不会让你随心所欲地掌控队伍。”

  牛岛挑了挑眉毛。

  “这就是你身为二传的觉悟么?”

  “这就是你身为主攻的觉悟么?这是摸底赛,重要的是给每一个人展现机会!”及川的语气一反平时的轻佻,反倒了有了几丝毅然绝然的意味。“比赛的目的不是胜利,而是让前辈掌握我们的实力。”

  “所以我才不能在这失败。”牛岛也没有退让的打算。“我要在这儿证明自己的实力。”

  “……你!”及川咬牙切齿。“你就不能考虑一下自己的队友?”

  “那是二传的义务。”

  “那是每个队员的义务!”要不是有队友制止,及川早就扑上去揪了他的领子。“白鸟泽的那套在我这可吃不开。”

  “行了行了……”队友们无可奈何地安抚着他,“我们谁也不听总行了吧?你们随意,随意!”

 

  那场比赛他们赢了,但赢得很不像样。打到最后他们完全是凭牛岛的力量和及川的技术来维持分差,根本没有一个队伍应有的状态。毕竟只是个摸底赛,大家都没说什么,但对他俩的不满也是不想而知。教练和前辈们也是一脸欲言又止,说你们都是出色的选手,但有些事还是得靠你们自个解决。

  解决?怎么解决?牛岛在花洒下低下脑袋,看着水滴在瓷砖上砸成了一汪积水。

  他不是不想让及川来指挥全队,不如说想和及川合作的目的正在于此。可是牛岛并不认为自己的方式就是错的,长年以来的经验为他铸就了合适的队伍框架,他想要及川在这样的模式里发挥效用,而非摧毁他一手建立的框架本身。

  可事实证明这种想法是奢侈的,因为及川根本就不认同他的做法。这也是理所当然,及川那天在游乐园就跟他说得一清二楚,他们更适合彼此为敌,而非并肩作战。并不奇怪,及川从以前开始就坚持与他作对,并把理由归结于天生注定——“植物只能在适合自己的土壤里生长,而人类也是一样。”

 

 

  “可你挑的是个水泥地,及川。”

   “哈?!”

  及川恶狠狠地把腿踢上了墙壁,很想跟这个被自己逼到墙边的男人干上一架。对方倒是不为所动,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挑衅。那是高中第一年的IH——进入了高中并没有让两人对峙的形势产生什么改变,白鸟泽仍然势如破竹地一路优胜,代表宫城晋级了下一轮比赛。

  “这是第四次了。”牛岛若利在这一个暑假里又蹿高了许多,俯视及川的姿态也有了一股无形的压迫。“我还以为你的信誓旦旦有什么理论依据,现在看看也好不了多少。”他冷漠地评判着刚才的赛况。“这就是你拿来对付我的杀手锏么?”

  “这才刚开始呢。”及川彻把手插在荷包里,仍然没有把腿从牛岛旁边放下去的架势。“IH和春高一年两回,算起来我总共有六次机会——现在只输了这么一次,你现在就下结论会不会太早?”

  牛岛连眼皮也不抬一下,还是那么高高在上地看着及川。

  “看来你完全没有反省。”

  “我也看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需要反省。”

  “随你便吧,及川。”牛岛索然无味地说,“我想你也知道,宫城县不过是最开始的一关。既然你心甘情愿要在这儿折腰,我也没有阻拦你的理由。”

  “别说得好像别人已经穷途末路了似的。”及川咬牙切齿道,“倒是你又如何?靠那种不动脑子的打法是走不远的。

  这话叫他来了兴趣。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不懂?哈!听着小牛若,你有力量,但也只有力量。如何发挥自己的力量,在哪发挥这份力量,这些你都还一无所知。现在的你使的都是蛮力,当一旦碰上力量相当的对手,你必定会因为欠缺考虑而一败涂地。”及川一脸不屑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。“比赛用的是这里,不是你的肱二头肌。”

  牛岛一怔。过了半晌,他终于从鼻子里哼了哼声。

  “……是么。原来如此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及川,我终于知道我对你这么执着的原因了。”

  “哈?”男生没反应过来,“执着?什么执着。”

  “老实说,我对别人的死活没什么兴趣。你是否要浪费你的才能,对我来说也无足轻重。但不知为何,我就是对你的选择格外在意,不由自主地为此感到恼火——”

  牛岛往前迈了一步,让及川不自主地退开了身。

  “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。及川,你就是我所缺失的那个部分,如果有你在,我就是无敌的。”

  “等……”

  “及川,这对你来说也是一样。我的长处是你的短处,而我的短处便是你的长处,我们明明是如此互补,你何必非要与我为敌?”

  这回是及川被他逼到了墙边。牛岛一拳砸在了墙壁上,封得及川动弹不得。而及川彻只是勾起了一抹轻笑,不以为意地转开了眼神。

  “我说小牛若,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?”

  他凑向了牛岛的耳边。

  “你说的确实没错。但这不是我们合作的理由,而是我必须打败你的原因。想想看,我要是打败了你,不就相当于是打败了自己的短处么?这可比和你友好合作要有趣得多。”

  直到那时他才明白——自己对及川的意义不只是一个对手,及川在透过他和自己作战。这对身为旁观者的牛岛来说实在是不可理喻。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多的圈,结果对方虎视眈眈的根本不是自己,而是从自己身上反射出的种种缺陷。牛岛深知,如果能力不足以让自己满意,那么自尊越高,人便越是厌恶自己,并终将因此而一败涂地。如果及川不能放下这份虚妄的自尊,那这世界上就不存在能令他们和平共处的可能。

 

 

  牛岛洗完澡出来,只见及川一个人垂头坐在空空荡荡的更衣室里,头发还在往下淌汗。牛岛不知他是在反省还是在愤怒,抑或是单纯不愿意跟自己共用浴室。

  “我洗完了。”他踌躇半晌,“你要去浴室的话就快去,否则会感冒的。”

  及川没有理睬他。牛岛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收拾东西,他忽然在背后开了口。

  “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。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牛岛回头看他。及川耷拉下的脊背一动不动,只是顽固地拒绝着自己的存在。

  “我们根本不适合一块打球。我是说,这不是你的错,这是我的。”男生苦涩地说。“说到底,我根本就无法接受你……哪怕是现在,我都还是和你要决一胜负的心态,这样下去别说跟是你合作,连在一个队伍里待下去都没有可能。小牛若,难道你不这样想么? 

  男生的声音陡然颤抖了起来。

  “我也知道这样不对!可是——可是我不想就这么举手投降。这种想法很幼稚,我自己也清楚。可事到如今,你再要我抛弃一切,重新开始……对不起,这我做不到。”及川说着说着笑了,“当然,说不定这也是我为不接受你而找的借口。你说得对,我根本没有身为二传的觉悟。”

  牛岛放下了手里的毛巾。他转身走到了及川面前,为了跟他视线并齐而蹲下了身。及川的睫毛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。

  “我该怎么做?”他问及川,“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接受我?”

  及川抬眼看着他,艰难地动了动嘴角。

   “你觉得呢?你觉得我该怎么做?小牛若,我一点主意都没有。”他用沙哑的嗓音发出了一声苦笑。“我早就说过了,适合我们的不是朋友,而是敌人。”

 

 

3

 

  这种想法不是第一天有了。及川彻对牛岛若利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,非要掰扯明白了,其实就是不甘心,不认输。六年前那场一败涂地的新人赛改变了他的人生,为及川彻的排球生涯划下了泾渭分明的界限。牛岛若利高高在上的眼神剜开了他的瞳孔,给及川圆满的童年划上了句点。

  他并不是不知道天分的可怕之处。由于在体格与能力上都胜人一筹,及川从小就受着上天的眷顾。和他一起打球的孩子们并不是不用心,也不是不努力,但总有那么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拉开他们的距离。后来他明白了,那就是所谓的天赋,是在出生之前就给他们划下的鸿沟。毫无疑问,自己是被上天所爱着的——及川一直这么觉得,直到与真正的天才相遇为止。

  牛岛?不,不。牛岛只是个开头。后来及川在杂志上读到,天才的比率只占全人口的0.1%,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,他恰巧碰上了两个0.1%。初中二年级的春天,排球部里进入了新的血液。男生紧张地抬起头,用还略显稚嫩的声音念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
  “我是来自秋山小学的影山飞雄——”

 

   前有狼,后有虎。面对此等窘境,及川能够想出的唯一方法就是努力。俗话说勤能补拙,天分拉下来的事情,还可以拿努力填补。他确实这么做了,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,努力到了每天岩泉都要在拽他领子拖他回家的程度,可情况依旧没有任何改善。

  很多时候及川也想不通究竟是哪出了问题。自己条件并不坏,脑袋也聪明,凭借多出别人几倍的努力,明明没有任何理由会输给别人。可能,或许,天才就是这么超乎常理的存在,所有源自常识的结论都对他们无济于事。那么——那么他还能做些什么呢。难道就要这样被人甩在身后,不甘又痛苦地低下头颅,承认自己劣人一等?

  这不公平。

 

  “但是游戏本来就不会公平吧。”

  “哎?”

  “所以说公平是指什么?大家起点都一样吗?”岩泉嚼着嘴里的饭团,“可是这世界上就没有完全相同的队伍,也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起点。有优点有缺点,有强有弱,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?如果你想追求那种平等的话,对着镜子打球不就好了。那样的话不但实力相当,连优势与缺陷也没有区别。”

  及川举起牛奶面包的手停在了半空之中。

  “再说了蠢货川,没有实力差别不是很没意思么?所以这样正好啦。”岩泉抬头看着蓝得风轻云淡的天,“话又说回来,意义在于用自己的方式打败他,哪怕你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取得了胜利,那也没有任何意义可言。你又不是要成为另一个牛岛若利,干嘛那么在乎自己有没有天赋?”

  “小岩……”

  及川彻放下了手里的面包,冲着岩泉抬起了头。

  “你好像监督啊。”

  “终于不是你妈了哦?!”

 

 

  在那之前,及川被刚被岩泉一脑袋锤出了鼻血。再往前追溯一点,他在练习赛里被影山换下了场。为此他差点对着一无所知地向自己求教的后辈大打出手——这是一个危险的征兆,却也因祸得福地成为了他的转机。那个晚上,岩泉带着被磕红的额头拎起了他的衣领,“你打算一个人战斗吗?!”

  呆子!岩泉毫不留情地骂他。

  “别开玩笑了笨蛋。要是你觉得自己一个人的成绩就等于一个队的成绩,那我就揍你哦!”

  “你已经在揍了好吗?!”

  “我们队里没有一对一能打败牛若的家伙……不过,打排球的时候,场上可是有六个人啊!”

  男生气愤地提高了声调。

  “无论对手是天才一年级还是牛若,六个人强才是真的强吧,蠢货!”

  及川彻愣了片刻,最后笑出了声。岩泉怕自己把他撞傻了,心有戚戚焉地道了个歉,及川却自己爬了起来,抹了一把流下来的鼻血。

   “我现在有种无敌的感觉。”

 

  或许真的和岩泉说的一样,个人能力如何已经无从改变,重要的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取得胜利。用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无法打败牛若。那么六个人呢?他们是一个队伍,把一个队伍的失败归功于自己的无能,再怎么说也过于自我。而自我——这恰好是牛岛若利的球风特点,也因此成为了及川唯一想要避免的缺陷。

  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牛岛。认同牛岛相当于叫他放弃一部分的自己,那个信奉努力、坚持和团队合作的自己。及川彻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做错了什么——但要归咎于牛岛,怕是也不怎么恰当。只是他和牛岛无法相容,如此而已,没有多的。

 

 

   几个月以后是他们大学时代第一场正式比赛。为了备战,教练东拉西扯地为他们准备了许多场练习赛。刚入部的及川暂且还无法成为主力,而牛岛因其日本代表的身份,比其他大一新生更早地获得了上场资格。

  “真好啊,牛岛。”同队的男生艳羡地看着正在热身的队伍。“就连前辈也要让他三分。”

  一旁的及川沉默无言。

  “嗯?你怎么不反驳了哦。”队友们笑嘻嘻地拿肘子顶他,“不是一碰到牛岛你就能骂出三百六十种花样吗?”

  “比赛是比赛。”他一脸寡淡地回答,“他确实很强,选他上场也是无可厚非。”

  替补席上的队友们面面相觑,“及川你吃错药了?”

  “好过分啊!及川大人这是公平地评价队员的实力!”

  “但是不像你嘛。”男生们哈哈大笑着拍他的肩,“你就跟平常一样跟他作对好啦,没必要特地勉强自己把他当成别人对待,反正你也做不到。”

  “那可不行,我是二传手。”及川彻叹了口气。“如果我还对他抱有敌对意识,那这球根本就打不下去。”

  “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。你不是看不惯他那个唯我独尊的作风吗?呃,老实说,我觉得有他那样的实力,会有点嚣张也是正常的。不过既然你看不惯他,你就要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正确嘛。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拧过了脑袋。“怎么证明?”

  “不,这个你问我也……”

  “啧,派不上用场。”

  “但是啊及川,这不是正确和错误的问题吧。”男生挠了挠脑袋,“怎么说呢……对于活生生的人来说,重要的不是谁对谁错,而是妥协和接受。我妈反正是这么说的啦,要不是能够相互妥协,她跟我爸肯定早就离婚了。”

  及川彻愣了一愣。

  “现在你和牛若不是对手,就别用那么大动干戈的态度对待他。”队友拍了拍他的肩,“世界上能相互理解的人少之又少,可大家不都这么过过来了吗?并不是没有和平的解决办法,只是你没有想过要去尝试。”

  及川盯着脚下的地板,咬紧了自己的下唇。

  “我知道。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。可我就是觉得……如果我接受了他的存在,那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,我不能这么做,我……”

  “那有什么不好的?”

  “哎?”

  “人生总是需要变化的嘛。要一直维持现在的自己,不就相当于是固步自封了吗?”

 

   固步自封?

  及川彻从没想过这句话会用到自己头上——母庸置疑,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贬义词。固步自封来自于自满,自大,对外界的封闭与拒绝。这不是及川彻的做派,他只是坚持了自己的选择,而那些选择,毫无疑问是正确的。

 

  “你真的这么觉得?”

  “哎?”

  及川盯着手里的Line界面。对话框里又弹出来几条信息,连珠炮似的显现着青梅竹马的不满。

  “其实你自己也有感觉吧?从觉得自己正确的时点开始,自己就已经不再正确了。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,如果你拒绝去理解别人的主张,你就是错误的。”

  及川顿了顿,动起了手指。

  “我不可能理解小牛若的做法。”

  “那是因为你不想理解。”

  出乎意料地,岩泉没有站在自己这一边。

  “在天才和凡人之前,他是个主攻,而你是个二传。在排球这一点上,大家都是共通的。确实,那家伙骄傲自大又讨人嫌,但你不会因为自己的好恶逃避二传手的职责吧?”

  他捏着手机,没法回答。对面的岩泉可能开始不耐烦了,直接甩了一堆感叹号过来。

  “呆子!!!!!!!”

  “?!”

  “你是个二传手吧!?那就去引导他,改变他,让他改变那个陈腐的理念啊!要是你连自己都没法战胜,你要怎么去战胜他啊!!!”

  及川彻睁大了眼睛。

  “听着,蠢货川——”

  又一条气泡滑了出来。

  “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喜欢上牛若!”

  噗滋!

  及川无意识地捏爆了手里的牛奶盒子。

  “哈?!?!”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着,“开什么玩笑啊小岩,你被外星人绑架了?”

  “绑架你个头啊!我不是说的那种喜欢,是对于人类的那种喜欢,人类!”

  “怎么做?!他又没有胸!”

  “……你喜欢人的基准只有胸吗?!”好友对自己发的委屈表情视而不见,“给我想办法去找!他也是人,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地方会讨人喜欢的吧!”

  “怎么有种你其实比我更讨厌他的感觉……”

  “回答呢?!”

  “好啦好啦!好还不行吗!”及川彻愤懑地发了一个做鬼脸的表情过去,转手甩开了手机,骨碌一声躺在了地上。

  “小牛若的优点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“……那种东西存在吗?”

  他盯着自己的地板看了一会,忽地爬起身来,抓起了被扔到墙角的手机。

   “新建Memo > 小牛若的优点”。

 

 

  第一条,力大如牛。

  这是废话。谁不知道牛岛若利是著名的力量选手,仅靠蛮力就能征服一只队伍。别人打出去的球大多能够起一米多高,但要让牛岛若利上场,他能给你直接打到二楼看台上。

  “呜哇,还真的打上去了……” 队友哑然地看着牛岛的杰作。“这得要用多大力气啊?!”

  及川眯起眼睛端详着若无其事的牛岛若利。

  ……不,等等,这真的是优点吗?又不是举重运动员……男生腹诽。

  “今天的联系就到这吧。”教练拍了拍手,“及川,你把这堆器材收拾一下。”

  “哎——”

  “哎什么哎,今天该你值日。”

   “是是。”男生叹了口气,在纷纷散去的队友中捡起了球。捡着捡着,背后忽然碰上了什么东西,引发了一连环的轰然巨响。及川回头一看,原来是堆在角落里的跨栏杆架。

   “干嘛放在这种地方啊……”他咂了咂嘴,想把把那堆架子一块拖回器材室去,不想那玩意比他想象中要重得许多,还没拖多远,他的手臂就酸涩得罢了工。及川刚想稍事歇息,面前就出现了一个讨厌的身影。

  “你在干什么?”牛岛问他。

  “……田径部的东西到处乱放,我帮他们收拾一下。”

  “要拿也不是你这个拿法。”牛岛朝他伸出了手,“我来帮你。不然一次可没法拿那么多。”

  “我不是图省事嘛……行了行了你给我拿,我又不是拿不动!”及川像赶小动物一样赶他,“一边去一边去。”

  牛岛挑了挑眉毛。“你连这种事情也要逞强?”

  “我才没有——”

  “你没有?”

  “……我没有!”

  “行。”牛岛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
  “啧。”及川面色不悦,伸手摁住了男生的肩。“这些给你!”

  牛岛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,默默地接过了栏架。

  “……话说回来啊,你力气是天生就这么大吗?还是说后天锻炼得这么大?”

  “都有吧。我每天都在做肌肉训练。”

  “啊是吗。”及川点点头,暗自捏了捏自己的腹肌。

  “羡慕?”

  “哈?!怎么可能!区区肌肉而已,谁没有啊!”

  牛岛侧过头,把他上下审视了一番。

  “还行。基本的肌肉群出来了,但还缺乏系统的锻炼。”

  感觉自己被看了个光,及川警觉地缩起了肩膀。

   “……我可不打算练成你那样,及川大人走的又不是蛮力路线。”

  “力量不足可不是好事。”

  “谁说我力量不足——”

  “你把东西放下来。”牛岛朝他示意。

  “干嘛?”及川放下了手上的栏架。“怎么,你该不会想跟我干架……唔啊?!”

  天旋地转。

  及川花了好几秒钟才从倒转的视角里反应了过来,原来自己是被牛岛拦腰一抱,横着扛到了肩上。

  “我靠小牛若,你在搞什么飞机?!”及川彻费力地挣扎起来,“放我下来!!快点放我下来!!!”

  “如果力量训练做的到位,你应该轻而易举就能挣开我的手。及川,你的基础很好,不应该这么白白浪费——”

  砰。

  他挨了及川一记强而有力的头槌。

  “放我下来!”男生气得憋红了脸,“力气大了不起啊!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默不作声地把他放了下来。“我只是跟你证明力量不足不是好事。”

  “我知道不是好事!”及川彻骂骂咧咧地把地上的栏架捡了起来,费力地拖向了前方。“可恶,真的好重……”

 

 

  第二条,乐于助人。

  不行不行,这个删掉。太恶心了,那个自我中心混蛋还乐于助人,天简直都要塌掉了……及川边走边在心里嘟囔。删完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,一抬头却看见了大名鼎鼎的校花学姐,以及站在学姐身边的牛岛若利。

  ……不是冤家不碰头。及川咂了咂嘴,决定去跟学姐搭个讪。不说排球,女生这方面他还是有信心的,毕竟及川天生了一副好皮相,虽然轻佻了点,但也是个迷倒众生的帅哥。可还没等他走到两人背后,他便已经察觉到了几丝异样——尽管女生一直尝试着拉近距离,可旁边的牛岛却没有一丝察觉的迹象。

  “呐牛岛君,你们下次比赛是什么时候呀?我想去给你加油吧!”

  “部外人员去了很吵。”

  “哎——可是每次比赛不是都会有吗,那些给你们助威的人!”

  “那些人要么是应援团要么是爱好者。”

  “那我去加入应援团好啦!牛岛君想看我穿啦啦队服的样子吗?”

  “随你的便。”牛岛就差把漠不关心写在脸上了。“你不是要去教学办公室么?看,就是这里。”

  原来是带路啊?!及川翻了个白眼。拜托,那可是学姐哎,怎么会摸不清这栋楼的构造。会在这种显而易见的陷阱上钩,牛岛还真不是一般的迟钝。他掏出手机,决定把乐于助人这一条再加回来了。

  “谢谢你,牛岛君……”女生转了转眼睛,“麻烦你跑这么一趟真是不好意思!下次我会请你吃饭的,把你的Line告诉我吧?”

  “吃饭?”男人一副没摸清状况的模样。“这种小事用不着答谢。”

  “但是……我想谢谢你嘛。”校花小姐用手卷着自己的发尾,眼睛可怜楚楚地向上看去。啊,好可爱。会拒绝她的男人根本不存在!及川彻躲在墙边下了结论。

  “还是不了。我对和别人吃饭没什么兴趣。”

  出现了——注定童贞一生的男人出现了——

  “牛岛君……”女生穷途末路,有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。“那告诉我你的Line总可以吧?人家想和你做个朋友呢!”

   这意图真是昭然若揭。这前辈长得是蛮可爱的,但看男人的品味是不是有点差啊……及川同学在内心发出了痛楚的叹息。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,牛岛年纪轻轻就成了日本代表,以后迟早都要成为国手。要是现在就能钓上国家队员,以后也就一劳永逸了。

  不过很遗憾,攻克这个男人可没那么简单。及川彻清了清嗓子,从墙后钻了出来。

  “小牛若,原来你在这儿啊!”他亲昵地绕过了牛岛的脖子,“教练说有事要和你商量,要我过来找你来着。抱歉啦,我先把他借走一下!”

  “哎?”女生被突然杀出的不速之客吓得一怔,“等、等等——”

  “啊,还有,我觉得这家伙是没戏的哦。”及川转头朝她做了个鬼脸,“我的Line ID是Tooru○○kawa,欢迎加我呦!”

  “及川,你在说什么……”牛岛被他推着下了楼梯。“什么叫我没戏?”

   “你丫看不出来啊?”及川松开了他的背,“那个女生瞄准你啦。你可是未来的现役运动员啊,她们都是冲着和你结婚来的。”

  “和我结婚有什么好处?”

   及川停了下来。

  “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的?”

  “真不明白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男生一脸我服了你的气的表情。“我就应该让那女生给你好好上一课。”

  说到这个,牛岛忽然反应了过来。“为什么你要拦我?”

  “啊?啊——那女生你搞不定的啦。”及川感慨地回忆起了自己的武勇传。“交往之前还很可爱,但交往以后就成了彻头彻尾的魔鬼。为了你的职业生涯考虑,那种类型你就敬而远之吧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若利恍然大悟。“这是忠告?”

  “不是。”及川彻歪了歪嘴角。“是嫉妒。”

   牛岛还满头雾水,对方便已经抓着自己的肩摇晃了起来。

  “为什么你这家伙会比我还受欢迎啊!!!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无言地箍住了他的手。“放心吧,我对恋爱没兴趣。”

  “哎?”

  “我感兴趣的只有排球。”他边说边下着楼梯,“恋爱这类东西,我既没时间也没兴趣。对她有兴趣的话就去追吧,只要不阻碍日常练习就行。”

  “什么叫不阻碍日常练习……”及川哑然,“喂小牛若,你去哪里?!”

  “?”他转过头。“你不是说监督叫我么?”

 

 

  ……第三条,笨蛋,超乎想象的笨蛋。

  啊,等等。这好像不是褒义词。及川挠了挠耳朵,把笨蛋删掉,改成了“排球笨蛋”。

  “喂及川,不要玩手机!”

  “是——”男生拖着长音把手机放了回去。大巴驶出城外,掠过了一片片的稻田。再往远一点的地方看去,可以隐约看见山峦的痕迹。

  “对了,我先提前跟你们说一下合宿的日程安排。及川,牛岛,你们两个要接受特别指导。”

  车体一颠,害得及川差点把嘴里的口香糖吞下去。牛岛从前面的座位侧过头,用余光看着及川拼了命的咳嗽。

  “咳咳咳咳咳……哎不是,监督,这为什么啊?”及川攀着椅背站了起来,“你这是要整我吗!”

  “瞧你这话说的。大家都知道,你和牛岛是我们队里的核心成员,核心成员当然要接受特别指导,普通的训练对你们的问题可奏不了效。”

  “训练的内容是什么?”牛岛问。

  “这个嘛……”监督神秘莫测地笑了。

 

  骄阳似火。及川彻从葱郁的田里抬起了头,隔着指缝观察刺眼的阳光。

  “小牛若。”

  “什么。”

  “我就是问一下啊。以防万一地问一下。我们现在在干什么?”

  “锄地。”

  “锄地是吧?锄地对吧?我就说嘛,这明明就是在锄地啊!!!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牛岛放下了手里的锄头。

  “你难道不知道什么是锄地么?”

  “问题不是这个吧!”City Boy及川彻跳起了脚。“这是哪门子的特别训练啊,不就是给退休老人做义工吗?!那个老爷子也真是莫名其妙,一来就丢给我们两把锄头,搞什么名堂嘛!”

  “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么?”牛岛继续锄着地,“他退休前在国家队当教练。”

  “哎?!”及川大惊失色,“那么厉害!”

  “据说是监督的故交。”牛岛直起腰,回头看着及川。“现在在这边隐居。”

  “这样啊……”及川踢了踢脚下的土块。“……可还是不对劲啊!这跟排球一点关系都没有嘛。”

  “……力量训练?”

  “怎么可能啦!”

  “不然有什么办法。”男生头也不抬地继续翻土,“让我们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。”

  “理由……怎么想都是做白工。”及川撇了撇嘴。话音未落,传说中的老爷子便出现在了田埂尽头,冲及川洪亮地嚷了起来。

  “别站着聊天,懒鬼!”

  “懒,懒鬼?!”及川瞠目结舌。

  “看什么看,说的就是你!娘娘腔那个!”

  “娘娘腔!?”

  及川猛地回头,发现牛岛不知何时已经默不作声地挥舞起了锄头。

  “你耍诈!”

   他愤怒地踢向牛岛的小腿,而后者则回报了他一锄头泥巴。

 

 

 

  “你们谁是及川?”

  “这里这里——”

  “那你就是牛岛?”老人把他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“你们的情况我都听说了。”

  “情况……”及川浮现出了不好的预感。

  “据说你们都是很有潜力的选手,但就是无法与对方磨合?”他从榻榻米上爬了起来。“这好办。你们跟我来。”

  两个大男生懵懂地跟在老人后面,看着对方拉开了面前的门。哗啦啦啦,冒出来六七个小脑袋。

  “我是启太。”

  “我是龙也……”

  “我是大介!”

  “我是……彻。”及川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。“这家伙是小牛若。”

  “喂。”牛岛黑下了脸。“别那么叫我。”

  “你们这几天就跟他们一块玩。”老人团着手在背后指挥他们,“这小学的体育馆很旧了,你们小心不要弄坏东西。”

  “那个,玩是指……”男生瞠目结舌。

  “就是玩。”老人扔给他俩一人一个排球。“你们现在还没什么可练的,最关键的问题还没有解决。”

  “我们词性正是来探访解决的措施。”牛岛沉声道,“而不是在这里陪小孩子玩耍。”

  “小牛若……”

  老人刚打算打道回府,听到这话又回过头,眯了眼睛看着他们。

  “如果你们真的想找到解决措施的话……”他慢慢地说道,“那就换个位置。”

  “换个位置……”及川哑然。“是说让我来当主攻,小牛若来当二传……?”

  “开什么玩笑。”牛岛不以为意地冷哼了一声。“我们都已经有了自己固定的位置,怎么可能中途再换打法。”

  “正是因为你们都有了固定的位置,你们才需要跳脱这个固定的位置。”老人慢条斯理地说。“你们都把自己的风格看得太理所当然了。”

  两人无言。牛岛侧头看了看及川,可从那秀气的侧脸里也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还没开口再去质询,老人已经转身离去,只剩下裤管上被什么拉扯的触感。牛岛低下头,和还不到自己腰那么高的男孩对了正着。

 

 

  自从告别了小学,牛岛就再也没有跟小孩打过排球。比起他来,及川明显要来得娴熟许多,据说是和外甥长期玩耍的结果。事实是和他们打排球并不需要什么技术,反而需要给他们放水的自觉。开始牛岛打的一如往常,没过多久就被及川叉着腰骂了一通,说你这不得给他们活活打出心理阴影么。

  “来,跟我一起念——小牛若是笨蛋!”

  “小牛若是笨蛋——”

   童声朗朗。

 

  这么拿捏着打了两轮,及川终于按不住性子了。他冲牛岛招了招手,让他从网前换了个位置。

  “你来打二传。”

  牛岛挑起了眉毛。

  “你真要试?”

  “陪小孩玩而已,试试也无妨。”及川并不看他。“你不也觉得好奇么?”

  “对他说的话么。”

  “不——”男生顿了一顿。“我好奇的是你所看到的景色。”

  景色?牛岛不明所以,但还是照他的意思换了位置。及川当然也知道,在球场上看到的无非是白线球网,站在哪看都没有分别。与其说他对这大同小异的视野有什么兴趣,不如说他是对牛岛主攻的立场感到好奇。

  及川已经打了几近六年的二传。要他揣摩一个主攻的心态,诚然有些强人所难。不过比牛岛来说,及川还是好得多了。尽管牛岛知道二传需要什么素质,但那些素质根本和他没有接点。所以即便这是游戏性质,牛岛也有些无法适从。按他一贯的风格,二传应当尽可能的把球传给能制造胜机的队友,结果就是他频频将球传给及川,引得男孩子们纷纷抗议。

  “小牛若耍诈!”

  男生愤怒地指责。

  “就是!也把球传给我们啊!”

  “只传给彻太偏心了!”

  不擅于对付小孩的牛岛彻底陷入了僵局。他皱着眉头看向及川,然而对方却心不在焉地看向前方,不知是在想些什么。

 

 

  其实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。他明白的,从那场一塌糊涂的新人赛开始。

  作为一名选手的牛岛若利无法取代。

  尽管自己时不时嘲笑他的野蛮,说他独断专制还没带脑子,可无法否认的是,牛岛拥有一切他没有的东西。及川彻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二传手,可以成为统领全队的关键角色,但他没法成为牛岛若利,而牛岛也没法成为他。这本来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,在他们还是敌人的时候,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牛岛,不但因为他不喜欢,也因为他做不到。

  然而成为队友之后,他却渐渐忘却了这一点。或许与牛岛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的缘故,原先已经被他接受的命运又开始了躁动,不断催促着他前进,前进,加速前进——可问题是,他本来没有必要这么急躁。

 

  为什么讨厌牛岛?

  因为他的才能?因为他的性格?因为他的成绩?

  不,这些都不是正确答案。

  正确答案是,牛岛若利是他的反面,拥有他所渴望却又无法得手的一切,也拥有他所痛恨而又无力否认的一切。他像是照出自己的一面镜子,让自己一面深感不齿,一面自惭形秽。这种矛盾缠绕了及川整整六年,直到高中三年级的春天,他的心态才发生了改变。那是在一次进路会谈上,前来挖角的监督向他提出的问题。

 

  “不确定是否会继续这条道路?”

  “是。”及川抿紧了嘴唇。“很感谢您的好意,但我目前还没有做出决断,所以请您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。”

  “这没问题,但我还是不能理解——及川君,对你来说,成为职业选手应该并不是难题。为此你更应该选择豪强大学,给自己开拓更为宽广的舞台。为什么你要犹豫?当然,你也中途放弃,选择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。那不是不可以,只是一种浪费。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男生微微垂下了睫毛,盯着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下的光。

  “……尽头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我隐约能够察觉到这条路的尽头。”他轻轻地说,“我知道现在放弃也是功亏一篑,而且也并没有放弃的打算。但时不时,我还是会觉得没有把握,毕竟比我出色的选手不计其数,再走下去可能也是一条死路。”

  沉默在会议室里短暂地驻足。从操场上传来了棒球部训练的喊声。

  “你是说你察觉到自己能力的上限了吗?”男人问他,“体能、技术、意志——明明这些你都还没有定型?”

  “‘那些有才能的选手是不一样的,他们天生就与他人不同。要颠覆与他们之间的差距,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、拥有怎样的同伴都无济于事’——这种话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再来说吧。只不过,相信自己的能力不止如此,一心一意地提升自己,比起只懂哀叹这份距离而止步不前而言,一定是一条更为艰辛的道路。”

  他未来的监督顿了顿,向他提出了最后的问题。

  “及川君,你想逃避吗?”

 

 

  怎么可能。

  确实,及川觉得努力与坚持听起来极其空泛。与其说努力是因为能够获得他希冀的果实,不如说没有才能的人也除了努力也别无他法。正因为没有才能,所以才得拼命努力,并且把努力当成信仰来顶礼膜拜。所以对于努力就能成功的说法,他始终半信半疑。可他同样不能否认,因为难以成功就不去努力,无疑是人为自己的懒惰与怯懦找出的借口。

  而这不是及川彻的做法。

  自己有着才能——尽管它什么时候才能开花结果,及川并不确定。可能三年,可能五年,可能十年、十五年……但只要埋下种子,就有收获的希望。打败牛岛不过是个时间问题,只要自己有充足耐心,就一定能够等到那一天。及川彻明明对此心知肚明,可在和牛岛若利共处的几个月里,他却彻彻底底地慌了手脚。

  四年。

  四年而已。

  只要方式得当,这四年不会阻碍自己的脚步,反而会成为自己的助力。为此,自己不但不能拒绝牛岛,反而应该放平心态,接受他的存在。虽说要和他决一胜负还为时尚早,但毋庸置疑的是,那一天总会到来。

 

 

4

 

 

  高中三年级的春高,白鸟泽头一次丧失了代表资格。

  自牛岛若利入学之后的胜利记录就这么迎来了夭折。谁也没预料到这个展开,包括牛岛本人。当然,他不是没有输过,但也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快。在县代表决选就被淘汰的经历还是平生头一遭,对他来说,这滋味可不是太好。

  比赛过后他听到了种种议论,比如日本代表不过也是如此,连区区的宫城都无法制霸。听了这些他也无言反驳,毕竟输得真切分明,确实无以反论。然而人们的重点往往不是乌野的重生,而是牛岛的溃败,仿佛他们已经为此等候了漫长的岁月,迫不及待地想要用轻蔑与同情的眼光注视牛岛。这或许是牛岛的高傲致使的报应,又或许是人类骨子里难以改变的劣性。—他不记得是在哪读过,人们一向热爱悲剧,而一个出色王国的黯然失色,远比一个二流共和国的崩溃更为悲伤。

 

  牛岛若利可不是会被流言影响的男人。他确实输了,但令他无法接受的不是败给乌野的事实,也不是败给乌野的影响,而是败给乌野这件事背后的隐喻。毋庸置疑,及川的预言实现了——在和乌野的决战前,他曾经去找过及川。那时及川正在四处奔走着安排赛后事宜,看见牛岛的脸,他的五官先是抽搐了片刻,随即便选择了视若无睹。

   “给你个忠告,及川。”牛岛回头看向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男生,“别再走岔道了。你现在已经走错了路——明明有更能发挥你力量的地方,你却因为你那微不足道的自尊,放弃了更加合理的选择。”

  及川停了下来,不屑地耸了耸肩。

  “你是说不选青城进白鸟泽就OK了吗?没有队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赢吧。”

  对及川嘲讽的语气置之不顾,牛岛的语气仍然坚定如昔,掷地有声。

  “至少在这里,我所在的队伍就是最强的队伍吧?”

  及川彻愣住了。过了好一会,他才不以为然地恢复了嘲笑的口吻。

  “哈!!!你还是那样自信到让人觉得可笑啊。”

  及川终于缓和了他僵持的神色,只是笑得有那么几分苦涩与寂寥。他在那微笑背后停顿了片刻,像是在细细咀嚼牛岛的意图。

  “……‘微不足道的自尊’……说的没错。”他平静地说道。“听着,牛岛。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选择错了。”

  牛岛意味深长地沉默了。他没有料到及川竟会如此顽固。但及川却是一脸沉着,看起来并不是感情用事的结论。

  “我的排球生涯还远远没有结束。”

  少年扬起手,勾起了一个在赛场上才能见到的锋利笑容。

  “我这份微不足道的自尊——你一定要给我牢牢地记在心上。”

   牛岛并不能理解他的用意。而及川也不管他听没听懂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
  “对了,还有。你要是还这样一心一意地盯着我,很可能会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干趴到地上。”

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“我的后辈脑子不太好使,而且完——全比不上我。”及川沉声道。“尽管如此,不再是一个人的他,如今十分强大。”

  他回过身,朝着与牛岛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。

  “集合成群的乌鸦,或许能杀死巨大的白鹭。”

  牛岛看着及川彻的背影。午后的阳光从门窗里倾泻成出,照亮了墙壁的半个角落。及川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,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。

 

 

  及川说中了。他最终死在了成群的乌鸦喙下,草草地结束了高中生涯。这不是乌野对白鸟泽的胜利,而是团队主义对个人主义的胜利。及川彻的天真理论被他的后辈发扬光大,成为了摧毁牛岛的间接武器。说是白鸟泽输给了乌野,其实也可以说是牛岛输给了乌野,牛岛输给了自己持续否定、而又被及川坚信如一的事情。

  这一点令他心神难安。他并没有否定自己观点的打算,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,而其毕生的追求就是要把这个活法贯彻至终。哪怕错了,也只有在亲身体会之后,人才能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错误。然而更多的时候,人们还是会选择视而不见。所以即便进入了大学,和及川成为了队友,他也仍然没有想过要改变这个做法。

  但及川说,他不会接受自己。这让牛岛若利第一次产生了想做些什么的想法。如果改变自己能够奏效的话,他并不介意一点让步。毕竟及川彻是他至今都无法解开的谜团,他渴望接近及川并理解及川,如果可以,还希望他能为自己作战。这种想法源自于一种奇妙的执着,仔细想想,他和及川的渴望如出一辙:他们都希望对方能屈服于自己的理念之下——说到底,没有什么能比打败一个固执的男人更激动人心的了。

  可这个让步该怎么做,牛岛还是一头雾水。还没等他得出答案,他便迎来了和及川两人的他单独特训。一群平均年龄不到十岁的小孩在他腰旁打转,叫他无法集中精神来思考下一步的球路。他不但不擅长对付小孩,还根本没怎么打过二传,于是这个糟糕的提议不但令他应接不暇,还使得这群小鬼围着他闹翻了天。

 

 

  “这不公平!!”名叫启太的男生愤懑地说,“小牛若完全不给我们传球嘛!”

  “是牛岛,不是小牛若。”

  “这种事怎么都好啦,也把球传给我们啊!”

  “……传给你们的话赢不了。”他把球举到了男孩子们够不着的位置,“二传应该采取胜算最高的策略。”

  “可这样打根本没有趣啦!”大介不服气地拉着牛岛衣服的下摆,“一点都不好玩。”

  “……好玩?”牛岛愣了一愣。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句话了?

  “啊,龙也哭了!大笨蛋!小牛若大笨蛋!”

  “小牛若是笨蛋!小牛若是笨蛋!”

  小鬼头们伴随哭声起了哄。牛岛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这种场面,用多少有些无助的眼神看向了及川。对方终于回过了神,叹着气过来抢走了他手里的球。

  “交换。”他淡然地说,“你这人就没法打二传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无言反驳,看着及川蹲下身拍他们的头。

  “小牛若确实很讨厌吧?”

  “对!”

   童声纷纷应和。

  “但即便如此,他也是和我们一个队的队友。”及川掏出纸巾给龙也擤着鼻涕,“作为队友,我们要宽容他的错误。”

  “为什么啊!”男孩不满地插嘴,“明明是他做错了事。”

  “对和错不重要。”及川像是在说给他听,又像是在说给自己。“你看,那家伙人虽然很烂,但球打得不错吧?”

  “……不坏啦。”大介小声咕哝道。

  “那就够了!”他拍拍男孩的肩,“是和厉害的人打球才有趣嘛。”

  “可他根本不给我们传球!”孩子们抓住机会群起而攻之。

  “是我的错!”及川合掌,“我不该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小牛若这种笨蛋。不过……”

  “不过?”

  男生咧嘴一笑:

   “还有我呢。”

  

 

  那天晚上吃过饭,有孩子搬来了一箱烟花,说是开杂货店的妈妈刚从仓库里翻了出来,眼看就在过期的边缘,离盛夏又还太远,干脆就给了儿子权当玩具。这下好了,男孩子们咋咋呼呼地聚到了河边,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烟火大会。

  牛岛本来没有去的意愿,奈何及川笑他不合群,便半是无奈半是赌气地跟了过来。来了他也混不进孩子堆里,只得看着孩子王及川和他们玩的正欢。毕竟还是初夏,到了晚上还是有些许的凉意,吹得人短袖下的手臂一阵发冷。

  及川蹲在地上点烟花,从T恤领口露出了一段好看的脖颈曲线。空荡荡的T恤裹着他的脊背,两片肩胛若隐若现。牛岛盯着那线条入了神,只见及川点完便跳开了身,一双眼睛在光华流转下闪闪发亮。电光石火在他面前喷溅开来,生生造出了三尺高的火树银花。剩下的烟火要么如同花滑一般抱着膝盖旋转至尽,要么则从地上一窜而起,在头顶上稀稀拉拉地划下了几笔星星。及川和男孩子们发出了夸张的感叹,看来玩得很是尽兴。

  又一朵烟花在上空落下。牛岛看着及川孩子般的笑容,不想对方忽然转过了头,与他撞了个四目相对。男生脸上的笑还没收尽,看了牛岛一会,才依依不舍地敛了下来。

  “不玩吗?那试试这个。”

  及川递给他一簇线香花火,转身在他身旁坐下。夜色下的河流被烟火点亮,辗转着粼粼游光。男生啪地扳下扳机,燃上了两人手里的线香。

  “你还是真是不合群哎。”

  “……我与你不同。”直线的末端迸开了火花,刺得他双眼恍惚。“到哪都能和别人打成一片是二传手的优秀素质。”

  “我跟你就打不到一块去。”及川轻快地说。“不过,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。”

  牛岛沉吟。

  “今天的换位,你有什么感想?”

  及川问他。

  “只觉得我完全不适合二传的位置。”牛岛摇头。

  “完全同感。”及川失笑,“你到底怎么想的啊?”

  “你是场上最强的选手,没有不把球传给你的道理。”

  “蠢货。”及川也不恼。“二传怎么会这么简单。但话又说回来了——我这边也好不了多少。”

   牛岛侧眼看他。

  “小牛若,我真的真的超讨厌你——你的球路又蛮横又无情,完全没有人情味。但是,那样的球也只有你能打的出来。”及川看着即将燃至底端的花火。“你确实很强,但我不能接受你这么独断的风格。所以……”

  牛岛的心跳停了一拍。他以为及川真的要下定决心退学重考,没想到对方只是看着火光笑了一笑,转头狡黠地朝他吐了吐舌头。

  “所以,你总得听听我的话吧。”

  “及川……”

  “小牛若,这不是在高中了。在你之外也有很多强者,不靠缜密的合作无法获胜。你看到乌野了吧?我们要成为乌野那样合一为六的整体,不能成为六个‘一个人’。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一点的话,那你以后的球路也难以为继。”

  牛岛看了他半天,又静静地转过了头。手上的线香已经燃尽了。

   “我不是不懂什么是团队合作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我是日本代表,这种基本的认识还是有的。只是及川,你应该能够想象被人拖后腿的感受。胜利就是比赛唯一的追求,而实力是导向胜利的唯一途径。实力主义有什么不对?这不是电影,不能靠热情和汗水说事。”

  “你不能判断一个人的能力极限。”及川的语气关于平静,“实力主义不是错,错在你对他人的实力认识错误。说白了,你根本不了解自己的队友,所以只能看到他们目前的实力,看不到他们未来的前景。可是小牛若,人是会成长的,天才如此,凡人也是一样。”

  牛岛不语。

   “不过这也不怪你。你是主攻手嘛,这种和人打交道的事我来做就可以了。你就放心地交给我,乖乖地接我传的球吧。”他说着又点燃了一根线香,“反正事到如今,我也不指望能够改变你的观念了。能证明我的只有行动。”

  “……抱歉。”牛岛半晌才说。“我一心想要和你同队,但却没能给你发挥能力的空间。”

  没想到他会道歉,及川不禁哑然。趁他不说话,牛岛继续说了下去。

  “可能是我太想接你传的球了,以至于不希望你将球传给别人。”

  “小牛若……”男生呆滞地张大了嘴巴。“……你是笨蛋吗?”

  “可能吧。”

  牛岛苦涩地勾起了嘴角。及川眨了眨眼,像是看见了什么奇妙景象。

  “你笑了。”他不可思议地说,“我第一次看见你笑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沉默着摸了摸嘴角。他以为及川会接着嘲笑他,没想到男生咧开了嘴,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。

  “这样不就挺好的吗?你多笑两下的话,部员也不会那么害怕跟你接触。你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法了解他们的啊!快多笑点!笑!”

  眼看着及川伸出手来拧他的脸,牛岛忍不住眉间一撇。

   “……别闹。”

  “切。”男生带着笑意咂了咂嘴。牛岛看他心情好的一反往常,不禁有点得寸进尺了起来。

  “所以我们算是和解?”

   听你的还是听我的?”

  牛岛定了定。

  “……听你的,也要听我的。”

  “错了——”及川纠正道。

  “是听我们的。”

 

 

  牛岛一直不知道及川在内心做出了怎样的挣扎。他曾经以为及川这是放弃了那份无谓的自尊,但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。正是这份自尊,这份身为二传手的自尊,使得及川最后选择了与他和解。这么说来,或许牛岛应该感谢它——因为造就及川的正是自尊,而不是别人。

  那时的牛岛还不懂这些,但也并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各退了一步,接受了对方的存在。这对他们僵持六年的关系而言无疑是飞跃性的进展,简直像是三步并作两步,一口气滑上了三垒。对此,牛岛甚至有了点手足无措的感觉——但他终究还是高兴的。要是及川的配合还不能叫他高兴,那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快活事情了。

 

  合宿到了最后,眼看两人就要打道回府,老人却将他们叫到了一块儿。

  “现在是你们最后的试炼了。”

  “试炼?”

   及川摸不着头脑,“可是这些天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练习……”

  “你们需要的不是练习。”老人朝一旁的孩子们努了努嘴,“接下来要组队对抗,你们自己选择要组队的对象。选他们其中的哪一个都可以,谁都不选也可以。”

  牛岛一愣,没想到他打的是这个算盘。

  “队伍需要什么样的指挥官,是由队伍自己决定的事情。”老人沉声道。“他们还是孩子,不会顾及什么人情体面,只会选择能够保证自己获胜的途径。”

  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及川恍然大悟,“不是单纯的陪玩啊!”

  “哼。”牛岛哼了一声,“这种选择根本就不能作为参考。”

  “谁知道呢?”老人也不气恼,朝孩子们做了个手势,引得他们四下散开。不一会儿,及川的身前就聚集了一堆小孩,围得好不热闹。而反观牛岛这边,不知是因为他表情太臭还是太不近人情,竟然没有一个孩子愿意跟他同队。

  “啊呀……”及川咂了咂嘴。

  牛岛自己倒并不觉得意外。即便剔除性格原因,光看两人在球场上的表现,及川也自然更得人心。而及川在孩子们的簇拥中歪头看了他一会,最后伸出手,抓住了牛岛的袖子。

  “真没办法啊。”

  “……?”

  他抬起头,发现及川得意洋洋地勾起了嘴角。

  “一个人都没有实在是太可怜了,就让及川大人来安慰你吧!”

  “你说什么——”

  “老师,我选小牛若!”男生朝一旁的老人举起了手。

   “哎——?”

  “那就只有一个队了啊,彻耍赖皮!”

  “只要一个队就好了呀。”及川彻转过了头,“是吧,小牛若。”

  “……也不是不行。”老人挑起了眉毛,“那么就剩你了,牛岛。”

  牛岛脸颊微微一动,甩开了及川捏着他袖口的手。还没等对方露出失落的神情,他便伸出手臂,握住了及川空下的左手。

  “小牛若……?”

  男生呆然地看着他。只见牛岛眼神平静,语气坚定,一语成谶,恍若起誓。

  

  他说:“我选及川彻。”

 

 

5

 

 

  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来的顺利。

 

  合宿结束不久,迎接他们的就是一场大型赛事。这场比赛及川还是没能拿到上场机会,只能坐在替补席里玩着手机。小牛若的优点被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,不知到底折腾了多久。还没等他做出最终定论,一旁的球场上便传出了一阵躁动。他抬头朝场上看去,发现正在在赛前动员的队伍里不知起了什么争执,前辈们的脸色越来越差,声音也越来越大。

  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“牛岛跟前辈们说,要他们尽量把球传给自己……”

  “喂喂,这可是运动社团啊,也亏得他敢说。”

  “没办法,人家是日本代表嘛。”

  “啊,教练要把他换下场了。”

  “呜哇……及川?!及川你去干嘛——”

  队友话音未落,男生就已经离开了凳子,小跑着拦住了牛岛的去路。

  “你搞什么名堂?”

  牛岛瞥了他一眼,推开他就往休息区走。及川反手拽住他的手臂,被一旁走过来的教练匆匆阻止。

  “及川,你先不要管……”

  “我当然要管!”他提高了声音。“这家伙是我的队友,我不能不管!”

  牛岛的肩膀僵了下来,总算是停下了脚步。及川松开他的手臂,朝背后看着他们的前辈与教练低下了头。

  “十分抱歉!”

  “及川……”众人哑然。

  “小牛若虽然是个笨蛋,但他也有他的道理。希望前辈们能给他一个机会,相信他的决定。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,但还请前辈原谅他的任性。”

  牛岛在他背后怔得动弹不得。只见及川笔直地鞠着躬,语气里完全没了平常的吊儿郎当。然后他听见及川说,

  “我向大家保证,小牛若会成为我们最强的Ace。”

 

 

  那场比赛最终还是没有赢。虽说前辈们顾着及川的面子让牛岛上了场,但配合绝对说不上好。比赛结束后及川在场里场外一顿乱找,最后在门外的台阶上找到了牛岛。

  “干嘛呢。”他伸出脚踢牛岛的屁股。“哭鼻子啦?”

  牛岛用眼神无言地否决了他的假设。及川彻撇了撇嘴,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

  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这才刚刚开始,他们会没法接受也是难免的事。你想想——前辈他们辛辛苦苦打了这么多年的球,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日本代表,光是要接受这个事实就很辛苦。更别说你还要他们来配合你的方式了,这不是在践踏他们的尊严么?”男生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肩,“虽然我的话是摆在那里了,但只要他们没法从内心接受你,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管用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看着体育馆前三三两两的行人。“我没法理解。”

  及川瞥了瞥他的侧脸,也一并看向了前方。

  “我能。”

  “那是你的才能——”

  “不是才能,是经验。你还记得小飞雄吧?乌野的二传手。”

  “……那家伙。”牛岛略微眯起了眼睛。“他就是你那个脑袋不太好的前辈?”

  “对对。小飞雄刚进北一的时候,我也是一样的心情。因为很不公平吧?我也是一路努力过来的,为什么要被这种毛头小子超过啊。”

  “无聊。”男生嗤之以鼻,“努力和收获又不是对等关系,和收获对等的东西只有需要。规则需要球不能落到地上,所以不让球落到地上的一方就能获胜,和努力的多少没有关系。”

  “嗯。但是,大家其实都是知道的。我也好,前辈们也好……”

  “——那么为什么!”

  牛岛的声音带着愠气。然而与他形成对比的是,及川仍然面色平静,丝毫不为他的激动感染。

  “因为我们都没法满足这个需求呀。”他轻轻地说。“你是与生俱来的强者,所以你能接受天分差距,认同弱肉强食。可我也好,前辈也好,大部分人都是凡人,除了努力以外,我们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的怒气消了一些,但仍然没有松开紧绷的眉头。“……但努力不是理所当然地占据资源的借口。”

  “这种事谁不明白。但明白是明白,心里总会有所不满。而你不但没有平复他们的不满,反而加剧了他们的愤怒。不过,这也不是你的错啦。”及川叹了口气,“反正你这人就是这样,我早就领教过了。”

  “你这说法像是早就对我不满了似的。”

  “事实如此。”及川托起了下巴,“如果你能稍微理解一下他人的心情,我也不会这么讨厌你。”

  牛岛沉吟片刻,不知道该些说什么。

  “——不过呢,现在我算明白了。与其说你不可一世,还不如说你是一无所知。小牛若,你的问题是出在这里的。”男生用拳头恶作剧地锤了锤他的胸口,“你打球打傻啦,也该好好学学‘人’是什么了。”

  “……‘人’?”

  “人。”及川又重复了一遍,“人就是这么无可救药的生物:冲动,固执,自私,懒惰……他们会不切实际地做梦,并被自己的梦境折磨。”

  “不切实际就是愚蠢。”

  “不切实际才是美丽。”他纠正牛岛的话,“有什么不好嘛,太现实可是会被女生讨厌的。”

  “及川……”

  “去理解吧。”男生垂着眼睛笑了,“你有天分,你有能力,你缺少的是人之常情。”

  那是个寂寞的笑容。牛岛看得顿了一会,最终扭过了头。

  “我不太明白你说的话,但……”他斟酌着自己的用词。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想理解你。”

  及川一怔。

  “你露出这种表情的原因,你对我说这些话的原因,你为了我给他们低头的原因……这些我都不能理解。你明明也和他们一样讨厌我,不,应该比他们更讨厌我。我不明白你这些行为的理由,如果理解人之常情就能理解你,那我希望试试。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彻转头笑了一声,“小牛若,你这人还真是……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我说过的吧。”及川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我选择了你。不是形势所逼的无奈之举,是我,及川大人,用自己的意志选择了你。你说我在人际交往上有独特的才能,但小牛若,这只不过是你对人际交往的误解。如果你以为我是一个能和任何人打好关系的人,那就错了——我只是一个努力去和他们打好关系的人。每个人都在寻找能和自己契合的人,可谁也没有尝试去契合他人。但这么懒惰的做法可不适用于二传手,既然我已经做出了选择,那么哪怕对象是小牛若你,我也一定要履行好自己的职责。”

  牛岛仰头看着屹立的及川,夏季的风拂过他的脸颊,吹落了两滴炙热的汗珠。他看向前方的眼神坚定无比,没有一丝动摇的迹象。

  “放心吧,监督说我马上就能进入正选了。”男生意气风发地叉起了腰,“我会让他们改变对你的看法的,你也得给我好好努力啊。要用手,要用脑,但更重要的是用心,Use your heart!”

  “我该怎么……”牛岛哑然。

  “嗯……先从请我吃拉面开始!”及川咧嘴一笑,“我要味增,大碗的。”

 

  诚如所言,没过多久及川便升任了正选。虽说这个整天笑嘻嘻的家伙是轻浮了点,但在球场上的表现也是有目共睹,没有牛岛那么高的架子,与人相处的态度也很随和,致使前辈们对他都没什么抵触。更别提他不到一个月里就给前辈们组织了两场联谊,来的女生个个貌美条顺,顿时让全队对及川的好感蹭蹭地涨了一倍。

  与其同时,对牛岛的评价也终于迎来了好转。由于牛岛若利平时沉默寡言,即便跟他搭话也反应稀薄,前辈们渐渐地放弃了和他的交流。然而及川升上正选之后,这个木头人的反应明显丰富了起来,不但说的话多了,有时居然还破天荒地出现了表情变化——当然,这也是及川大人的功劳。

 

  “……然后你猜,这家伙说什么了?”及川彻鬼鬼祟祟地指着牛岛。“‘随你的便’!”

  “真的假的?!”男生们哄堂大笑,“喂喂别开玩笑了,那可是校花哎!”

  “……我怎么知道。”牛岛满脸不悦地擦着汗。“我又不认识她。”

  “难以置信……牛岛你真的是男的吗?!她那么可爱,胸又不小,一般情况下谁会拒绝啊。”

  “她可爱吗?”牛岛费解地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,“我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。”

  队友们笑都笑不出来了,“牛岛,你……你是不是童贞啊?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牛岛沉默。众人也沉默。更衣室里弥漫着一阵尴尬的气氛,直到及川彻终于憋不住笑,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了滚。

  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!!小牛若是童贞!!!童贞!!!!!”

  “喂及川,你这么笑可不厚道啊!”眼看着就要出现人身事故了,队友连忙踢起了及川的背。“童贞怎么了,我也是童贞!”

  “……其实我也是。”

  “我也……”

  “……我也是。”

  及川彻从地上爬了起来,用无法相信的眼神环顾全场。

  “日本要完了!”

  “是你要完了!”男生们不服地反驳,“就是有你丫这种人,我们才会打光棍打到现在的!”

  “没办法,美丽就是罪恶。”及川擦着笑出来的眼泪,“不过小牛若跟你们的状况不一样吧?他可是很受欢迎的哎。”

  “……受欢迎?”牛岛皱起了眉毛。“我怎么没有察觉。”

  “你就装傻吧!”及川不屑地冷哼一声,“听说那个读模上课的时候一直故意坐你旁边,还找你借书借笔呢。”

  “喔,我想起来了,上次后辈里那个特别可爱的女生还过来偷偷看牛岛训练来着!”

  “可恶,好羡慕……”

  “有什么好羡慕的。”牛岛囫囵地换了件衣服,“我对她们又不感兴趣。”

  “出现了!受欢迎的男人语录!”

  “不过你对什么样的感兴趣啊?”队友猥琐地在自己身上比划着曲线,“是这~~~样的,还是这~~~~~样的?”

  男生们又是一阵大笑。牛岛若利摸不着头脑,只是看着他们眨眼睛。

  “我只对排球感兴趣。”

  全场静寂。牛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发言的重量,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。

  “——对了,还有及川。”

  “哈?”手还在和别人比划臀部大小的男生愣了神,“不不不,照这个话题走向为什么会出现我的名字啊?!”

  “因为你很有趣——仅次于排球的有趣。”

  “那还真是谢谢你喔!?”

  “……不过,他的意思我也能理解。”队友轻声笑了笑,迎来了一阵应合。

  “啊,我也能。”

  “大家差不多都能理解吧?”

  “什么?!你们都对我有兴趣吗?!”及川彻惊恐地捂住了胸,“我终于知道你们怎么会打光棍了!”

  “谁对你感兴趣啦!”男生们伸腿踹他,“我们说的是排球,排球!”

  “果然无论是这~~样还是这~~~样,都比不上这~~~样好玩。”男生用手比划出了一个圆。“唉,我们也是病入膏肓了。”

  “病入膏肓就病入膏肓呗!”前辈笑着拍了拍牛岛的肩,“话说回来,我以前老觉得牛岛是个更不好接近的人才对,现在一看,也和我们没什么区别嘛。”

  “那是当然。”及川彻也过去搂牛岛的肩,“这家伙蠢是蠢了点,但毫无疑问爱着排球,这我可以保证。”

  “爱排球的都是一家人!”队友们蜂拥而上,把牛岛围了个水泄不通。队长大手一挥,“走,为了排球,今天我请你们喝酒!”

  “耶——”

  “排球万岁!牛岛万岁!队长万岁!校花万岁!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被他们围在里面,还是那一脸搞不清状况的蠢样,但像是被这种兴高采烈的氛围感染似的,他的嘴角也轻轻动了起来。及川在一旁看着全程,不自觉地便怔了下来。

  “?及川你怎么了,快去换衣服啊。”

  “啊,嗯……”他应了应声,面色古怪地扭过了头。

 

 

  及川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较起了什么劲。毫无疑问,让牛岛若利那张表情肌肉坏死的脸恢复机能的是及川自己,但看着牛岛在别人的环绕下展开笑容,还是让他有了点不是滋味。这就好像是自己发现了新大陆,却被不知情的民众蜂拥而至、占为己有——可这种设想就好像他想独占牛岛似的,光是在脑子里转转,就已经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
  及川本来就在战略思维上过人一筹,加之牛岛和队员关系渐趋缓和,队伍的配合而也日臻熟稔。不久以后他便迎来了自己成为正选之后的第一场比赛,毫无悬念地,他们大获全胜。

  最后一击来自牛岛。当哨声落下,牛岛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他,而及川还沉浸在比赛的紧张之中,还来不及感受胜利的喜悦。他眼看着前辈们涌上去,箍牛岛的脖子,揉他的头,而牛岛则在他们的簇拥之中看向自己,用闪着光的眼睛与他对视。

 

  他绝非渴望独占牛岛。

  独占欲是暴君才有的情感,而及川更像是一个聪明的军师,知道要将宝物拱手相让。而牛岛若利是一个例外——尽管及川也不知道他到底例外在哪个地方。或者说他隐隐约约有了察觉,但不愿承认,更不愿细想。

  但他万般不愿也无法抵赖的是,牛岛确实不再是那个可恨的敌人了。可能是因为立场的调转,就连牛岛也渐渐变得可爱了起来。及川觉得这是岩泉优点疗法的效用,尽管对方自己却对此不置可否。

 

  “……第一条是力气很大,第二条是蠢气逼天,第三条是不识情趣,第四条是至今童贞,第五条是排球笨蛋,第六条是每餐要吃三碗饭……”岩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成果。“……我记得我让你找他的优点,不是让你找茬吧?”

  “我没找茬啊!”及川据理力争,“这不是他的优点是什么。”

  “还Ps,我能吃三点五碗……谁管你吃多少啊!”青梅竹马在视频里吼他,“这种无聊的地方你跟他较劲干嘛!”

  “情难自已。”

  “你还是把自己已了吧。”

  “好过分!”及川假惺惺地哭泣,“啊,人间冷暖!”

  “自个冷你的去吧!”岩泉嘴上骂他,脸上倒是没什么脾气。“所以你们这是协调好了?”

  “……算是吧。”匹诺曹的鼻子倏地蹭了起来,“小牛若现在就像三岁小孩一样跟在我后面,本大人也是。”

  “啊是吗。”男生对他的牛皮不以为意,“意思是我这次大会不用给你们放水了?”

  “说什么呢小岩,难道你还想过给我们放水吗?”

  “当然没想过。”

  两人隔着屏幕相视一笑。然后岩泉说,“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。”

  “我也不会。”及川狡黠地露出了一排牙齿,“话说在前头,你可别后悔跟我离婚。”

  不出意外,岩泉一迅速地翻了个白眼。“照这逻辑,你这是和牛若再婚了?”

  “……恶。”及川装模作样地作起了呕。

  “不过……那家伙居然也会乖乖地听别人的话,这我还真是没有想到。牛若那人不老是那幅绝对王者的样子么,怎么现在也学会民主制了。”

  “因为宰相好?”及川托着下巴得意地笑。

  “你脸皮怎么比下地幔还厚?”岩泉骂他。“不过,如果事情真的这么顺利,反而对我们有点危险了。”

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“什么为什么……你不会是忘了我们的目的吧。”

  及川彻一愣,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诺言。

  成为联盟最佳主攻。

  成为联盟最佳二传。

  一起拿到联盟冠军,往更高的舞台进发。

  童年时代仿佛要灼伤耳膜的蝉鸣再度响起,沸沸扬扬地入侵了他的思绪。穿着王字T恤的岩泉向他伸出了小指,拉钩上吊不许变,变了就是赖皮狗。然而下一瞬,眼前却又出现了夏夜里的牛岛若利。他们手里的线香本来没有温度,所以他仍旧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温度来自哪里。

  “及川?及川!”岩泉唤醒了他的神志。“你怎么了?”

  “……我失策了!”他挠起了脑袋,“小牛若要是摆脱了那份独裁肯定会变得更强,我这不是给未来的自己创造了强敌吗!” 

  “你现在才发现啊!?”

  “唔……”及川的脑袋抵在桌子上,不甘地哼起了声。

  “放心,我不会怪你的。”岩泉一看着好笑,“他再强都没关系——”

  “会赢的吧?我和你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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