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背道而驰》

☆BE

 

  牛岛会出席及川的单身派对纯粹是出于意外。

  

  那天队友约了他吃饭,牛岛本来并不想去,但还是阴差阳错地答应了下来。女侍踩着碎步带他们穿过长廊,一墙之隔的隔间里传来阵阵笑声,觥筹交错,琴瑟和鸣。牛岛皱了眉,心想这大概又是哪群上班族的无聊应酬,却见门被唰地拉开,探出来一个绑着领带的脑袋。

  “啊,麻烦再给我们多上几瓶酒——”男人笑嘻嘻地扭过头,和牛岛撞了个四目相对。牛岛眨了眨眼,看见对方的笑容缓成了一个僵硬的弧。

  

  上个赛季结束时报纸上开始刊登及川结婚的消息,对方似乎是在电视上常常见到的面孔,牛岛记不住长相也记不住名字。及川彻会这么早安定下来实在是出乎意料,导致一开始他还以为这又是哪来的无聊绯闻。但就这个单身派对的架势来看,结婚多半也是没跑的事。站在走廊上寒暄实在有些不妥,然而及川刚招呼牛岛进了隔间,立即引发了他队友的一阵欢呼。说是对手,但也都是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,一切隔阂都能靠酒精弥补。牛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了满身酒气的队伍之中,美名曰之队伍交流。

  “交交交……交你个头!”喝得满脸通红的岩泉说。

  及川没他喝得那么多,但明显也喝过了头,看见一根牙签都能笑三分钟。牛岛一问才知道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二摊,接下来还打算续个两回,不到烂醉誓死不归。几摊续完下来大家只能互相搀扶着走路,后面还拖着一个睡得不省人事的岩泉,看来喝得比派对正主都多。牛岛神志还算清醒,旁人一见他还脚步沉着,立马扔来了一具死尸。

  “行行好,你送他回去吧!这家伙太出名了,要睡到街头可不得了。”男人边说边拍及川的脸,“喂及川,醒醒!及川!”

  “唔……”及川痛苦地呻吟了一声,重量又往下面塌了一点儿。“不要……”

  “啊,没睡死。”对方乐了,沉沉地拍了拍牛岛的肩。“拜托你了啊牛若,不然他老婆会生气的。”

  “还……还不是老婆!”肩头上的男人口齿不清地反驳。

  “哈哈!”及川队友挥了挥手,“那牛若,婚礼上见啦!”

  牛岛看着远去的出租尾灯欲言又止,心想自己还没收到婚礼请柬,恐怕也不会收到了。及川彻根本没有要邀请他的意思,他也不觉得自己和及川熟到了可以出席对方婚礼的程度。

  葬礼倒还可以考虑一下。

  

  他最终把及川扔上出租的时候已经几近两点,及川咂着嘴含混半天,最终还是挤了一个地址出来。牛岛把烂泥一般的及川往座位里推了推,听见了对方不满的鼻音。醉鬼一个。

  “及川,往里坐点。”

  “嗯……”及川不满地支起了身子,仍然霸占了大半个后座。牛岛无奈地缩在旁边,见他一脸青白地捂住了胃,连忙找司机要来了呕吐袋。

  “还好么?”他拍着及川的背。“小心点,别吐座位上了。”

  及川吐完一擦嘴,“有你这样的吗?座位重要我重要?”

  “座位。”

  及川恼怒地拿呕吐袋在他面前挥舞,引得牛岛皱起了眉。及川比刚才清醒了一些,牛岛想要搭话却又无话可说,半天才祝了他一句结婚快乐。

  “快乐什么。”及川有气无力地摆摆手,“逍遥日子完了。全完了。婚姻是人生的坟墓,而我已经行将就木。”

  “不是你想结婚的么?”牛岛忍不住问。

  “那是得结啊。”及川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,“一年到头都在跑远征,总要给女朋友一个交代。”

  牛岛明白了他的意思。“她漂亮么?”

  男人翻了个白眼,“不漂亮我能娶?”

  他动了动眉毛,没说话。

  “不过吸引我的不是长相啦,我还没这么肤浅——”及川打了个哈欠。“怎么说呢,她跟那些围在旁边呀呀尖叫的小女生不一样,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到手的类型。”

  “你总喜欢那些能力范围之外的东西。”

  “你这么说也没错。”及川并不反驳。“我可能就喜欢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类型。”

  “比如冠军?”

  男人笑笑。

  “是啊,得不到的总是好的。比如才能,比如冠军,比如那些赢不过的比赛,赢不过的人……”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,“按这个逻辑,我还挺喜欢你呢。”

  牛岛抿了抿嘴角。

  “可惜事实恰好相反。”

  及川沉噤片刻,“其实也没你想象的那么……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

  又是沉默。牛岛从后视镜里看着身旁的及川,男人熟悉的面孔被岁月磨出了棱角,再也没有了少年时代的天真无邪。然而牛岛能从他的眼睛里辨认出固执的痕迹,那与邂逅时的及川彻仍然如出一辙。可能是他看得太久,本来望着窗外的及川眼神一转,和他在后视镜里来了次间接对视。

  及川的眼睛很快就挪开了。过了一会儿他问,“你会来婚礼吗?”

  “你会让我来么?”

  “我觉得我得跟你说清楚不可了——我其实不讨厌你,真的。”及川侧头看他,“或者说,我现在不讨厌你了。”

  “意思是以前讨厌?”

  及川彻不置可否地微笑。“你知道嘛,我这人好强得很。叫过去的我跟你温情相待,那绝不可能。不过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……那时在乎的事情,现在反而不那么重要了。”

  牛岛心脏一沉。

  “当然啦,我还是想赢。”及川补充道,“不过对手不是你,是我自己。其实一开始就是这样,只是过去的我没能注意。那时我满脑子都是你的背影,执着太深,催生了厌恶。我想——我以前一定是嫉妒你的。羡慕你,嫉妒你,所以才会讨厌你。”

  “……”他没什么话好说。

  “唔啊,现在想想真是幼稚透顶。我那么拼命地想打败你,其实就是想证明自己的方式是对的。说到底,还是缺乏自信。”及川彻的眼神不知道投向了什么地方,“除了过剩的自尊与无知的勇气,那时的我一无所有。不过现在想想,能这么走下来的自己也很了不起。怎么说好呢,十代的特权么?”

  “……现在不想了?”

  “哈?”

  “打败我。”

  “啊——还想啊。当然想。大家都是职选了,想打败你也是当然的。不过小牛若,那跟以前不一样了。怎么说呢,现在的你就是普通的对手,但以前的你更加……更加鲜明。”及川用手比划着,“对那时的我来说,你不仅仅是一个对手,你是‘牛若’。”

  “这么说你也不会明白吧。”男人露出了怀念的笑容,“总而言之,你是特别的。”

  牛岛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,意识到以后松开,然后又攥了起来。

  “你也是特别的。”

  “啊,安慰我?”

  “不是。你是特别的。”牛岛搜肠刮肚地组织着语言,“挑战我的远远不止你一个人,但让我格外窝火的只有你一个。”

  “那还真是谢谢你了……”

  “不是,及川。”他试图解释,“这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的。”

  及川意味深长地挑了眉毛。

  “我对自己的长处了如指掌。如果不是才能,我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。所以那时的我无法理解你的动机——你说你羡慕才能,但自己又抛弃了才能。”

  男人莞尔。

  “这样的你让我很窝火。”牛岛继续:“我讨厌没有来由的自信。”

  “所以你还是觉得我该去白鸟泽?”

  牛岛沉默片刻:“如果你来了白鸟泽,我们本来会赢的。及川,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。”

  及川彻开心地笑出了声。“小牛若,你真是……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可笑。”及川扶着额头道。“你也好,我也好,都在对方身上寻找着不存在的东西。”

  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。路灯一圈又一圈地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
  “我想成为你独一无二的对手,你却想让我成为你独一无二的队友。”男人无声微笑,“我们追求的东西完全不一样。南辕北辙,背道而驰……”

  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

  “确实知道。”

  两人都看向窗外。

  “现在还这么想吗?”及川问他。

  牛岛摇摇头:“进入联盟之后遇到了许多事……我想还是同道人合作来得更好。”

  “那是当然。”及川失笑,“我们的轨迹根本不会交错,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合作。”

  牛岛看向他,迟疑了片刻,最后还是开了口。

  “及川,如果……”

  “没有如果。”男人异常温柔地说。“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如果,小牛若。”

  

  牛岛若利并不相信命运。除了已经尘埃落定的过去,没有什么可以板上钉钉。但有时他又觉得,可能这世界上确实存在着那么一两件无法改变的事,比如关乎及川彻的一切。他无数次试想那些可能出现而未能出现的未来,试图寻觅那一两个改变他们关系的节点,但结论并不是他做错了什么,也不是及川做错了什么。

  只是从一开始,他们就在背道而驰。

  

  车最后停在了某个住宅区前面。牛岛把及川扶下车,发现对方的酒已经醒了大半。他问及川需不需要送他回家,对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。

  “你想见我女朋友?”

  牛岛身子一动,把搀在他肩上的手放了下来。及川注意到他的动作,扶着车门平静微笑。

  “牛岛。”

  注意到他的称呼,牛岛微微抬起了眼。

  “老实说,以前我太把你当回事了,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喜欢你呢。”

  牛岛没有说话。

  “喂,这不是该吐槽的地方吗,你不说话的话感觉很糟糕哎。”及川笑着打他,“难道你也喜欢过我吗?真讨厌啊——”

  牛岛依旧没有说话。

  及川夸张的笑容沉下来,有点无奈地耸了耸肩。

  “你就是这样才会被人说性格不好。”

  “及川——”

  “闭嘴。”男人的食指停在了唇前。“我不想听。”

  于是牛岛无言。及川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,又再次转过了身。

  “对了,小牛若。”

  枯橙的光线拥抱着及川彻的轮廓。恍惚之间,他觉得及川离得很远——比那几米开外来得更远,远得越过了这十数年的时间,停留在了他们邂逅的那道球网面前。

  十三岁的及川彻看着他。

  十三岁的他看着及川彻。

  

  然后两人分道扬镳。

  

  “你知道么?”及川笑着说,“那个‘如果’要是真的存在,或许也不坏。”

  牛岛若利看着他对自己勾起嘴角,无声地扬了扬手,最后转过了身。他钻进车里,告诉了司机一个地址。车重新上路,他抬起眼睛,在后视镜里发现了及川的背影。那个背影逐渐远去,消失,和路灯一起变成了摇曳模糊的光斑。牛岛埋下了头,司机问他是否需要呕吐袋,而他沉默地摆了摆手。他想自己很好,没有头晕,也没有呕吐。他很好。他很好。

 

Fin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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