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彼岸》(下)

8

 

  自从及川离开之后,牛岛开始做梦。

  并不是说他以前对梦境没有任何体验,只是自那以后,一梦境成为了他与及川重逢的主要途径,并因此具有了异乎寻常的意义。

  在那些形形色色的梦里,有时他回到了中学时期,有时他回到了那过去四年,有时他来到了未来,长大成人,结婚生子。而无一例外地,那些梦里都有及川的出现。他或是那个顽冥不化而又不肯服输的小男生,或是那个向前辈们鞠躬谢罪恳求他们接受自己的大男孩,或是那个在雨夜里将他用吻将他鲸吞蚕食的成年男人。他贯彻了牛岛一个接一个的梦境,又在他醒来的时刻消失的无踪无迹。

 

  在牛岛最常做的那个梦里,他一直空空如也的地方行走。走着走着,发现前面有一扇门,他打开门来,发现面前是一个完整的赛场。而在那球网的彼端,赫然是那个熟悉的、却又略感陌生的茶发男子。

  牛岛若利定睛一看,发现他身上穿的是陌生的队服——和自己身上的这件完全不同。

  及川彻就那么站在对面。忽然,他身边的虚空之中探出了一个脑袋,然后是肩膀,胸膛,双腿……一个人影浮现在了及川身边。 

  那是队服一模一样的岩泉一。他和及川彻站在自己面前,肩并着肩,手牵着手。

  再然后及川身边浮现了更多的身影——他们面容模糊,却有着共同的队服。他们走上前来,搭起及川的肩,拍起及川的背,和他拥抱,为他喝彩。

  牛岛睁大了眼睛。他知道那个包围圈里没有自己,于是他后退了两步,回过头,推开了来时的那扇门。

  面前不再是来时的黑暗,而是车站前的那家拉面店。他走到往常的位置,拉开凳子,看着面前的菜单。

  看着看着,牛岛的呼吸忽然困难了起来。他揪住胸口,低下头,感觉肺里的空气仿佛被人悉数抽尽,一举一动都难以为继。然后他听见对面的人问,你要什么味道?

  窒息的冲动停止了。

  牛岛缓慢地抬起头,看着对面拿着菜单的男生。

 

  ——这就是全部了。他甚至没能在梦里看清及川的脸,但知道对方是及川彻的那一刻,他便彻彻底底地放下了警惕。那团在他胸口鼓噪的漩涡像是终于达成了目标,心满意足地选择了偃旗息鼓。

  牛岛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,都会闭上眼睛自欺欺人的继续睡眠。然而梦一旦醒来,及川便不再出现,他也只得起身洗漱,开始了新一天的晨练。然而只要遇上清晨的寒风,他胸口残留的余热便立马迎来了冷却。

  那之后牛岛再也没有吃过拉面。每次走进拉面店里,他总觉得及川要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,想方设法地让他请客。但现在他就连请客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
 

 

  进入联盟的第一个赛季,牛岛并没有在常规赛里碰上及川。这也难怪,毕竟这才是第一年,想要一入队就进入主力,多少还是有些困难。不过身为日本代表,牛岛出场的机会就比其他的联盟新人都多了许多,并且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人瞩目的新星。

  而相比之下,及川的消息便少了许多。牛岛有从教练那听到过一些对及川的评判,说他虽然上场时间不多,但表现十分出色,是难有的逸才。这话牛岛听了心里高兴了好一会,但冷静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高兴个什么。当然,及川那些比赛他都看了,一开始还做着研究对手的打算,但看到后来,基本就是在观察及川。牛岛大部分时间都和及川一同身处赛场,所以现在看着及川的一举一动,也可谓是种新奇体验。

  可老实说,牛岛很是疑惑。他不是不知道及川相貌出众,也面对面地看了他整整四年。可当他看到屏幕里大汗淋漓的及川彻时,他却还是如同初次邂逅一般被摄去了心魂,全心全灵都在感叹及川身上体现的美感。牛岛无法说明这种美感的来源,可能是他的动作,可能是他的表情,可能是他的眼神,也可能是集合了这一切要素的及川本身。牛岛无法用语言表达,只能反反复复地看着及川,看着他,看着他。仅仅是看着他而已,心里却满得如同濒临决堤,而决堤之后,则是一阵无底无垠的空虚。

  

 

  直到这一赛季的准决赛,他才终于有了和及川相遇的机会。牛岛自从那天雨夜里第一次对上及川的眼神,那是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漠的成年男人,礼貌而不失距离感的相互对峙。这就像一个告诫着牛岛的信号:他们是敌人了。

 “请多指教。”

  及川在赛前握住了他的手。

  “……”

  牛岛无言。及川的手心温热,但握上去却有种坚硬与隔阂。牛岛试图将那个握手延长两秒,可队友们都已经放开了手,他也只得停在原地,看着及川把手抽了回去。一旁的岩泉在叫他的名字。

  “喂,牛若。”岩泉冲他挑衅式地瞪了过来,“洗干净脖子等着吧——这回我们一定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。”

  牛岛抬眼看了看及川。对方已经转过了身子,并没有要一起放话的打算。于是牛岛移开眼神,朝着自己的球场转过了身。

  “——那就加油吧。”

  他知道及川听得见,他也知道及川听得懂。

 

  然后哨声响起。

 

  ——那是自他们相识以来,及川彻打的最好的一场比赛。本来他就有着非同一般的潜力,而与牛岛共处的四年则更将这些潜力发扬光大,造就了及川崭新的飞跃。大学时代他们没有对局,所以牛岛的体会并不强烈。然而当及川离开自己,重新回到了球网对面,牛岛却明显地体会到了他与过去的差别。

  看来改变的不只是他,及川的身上同样发生了改变。牛岛抬起头,看着球网对面全神贯注的及川,看着他沉下眉头,闭上眼睛,然后助跑、跳起、高高地扬起了手臂。

  牛岛若利没有接到那个球。

  他已经忘却了及川发球的威力,更别提这威力在过去的四年里还在不断翻新。牛岛不得不承认,自己已经习惯了及川传球的力度,那力度稳定又温和,仿佛是情人温情脉脉的手指。然而作为敌人,及川的风格却陡然一转,锋芒毕露,张牙舞爪。牛岛感受着球擦过了耳畔的气息,感觉那是一双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,妄图令他停止呼吸。最后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,及川彻已经不是以前的及川彻,他的技术,他的实力,他的决心与觉悟,都和几年前的那个及川不是一个水平——

  然而,结局却仍然重蹈覆辙。

 

  “三比二,JT胜!”

  牛岛抬起头,下意识地看向了及川。岩泉过去拍他的肩,两人皆是一脸沉默,没有愤懑也没有气馁。然后及川的队友过去鼓励他,跟他说干得好,很厉害。牛岛看着他的身影张开了嘴,可停了停,又阖了起来。欲言又止是因为无从置喙,是因为及川并不需要自己认同,也并不需要自己赞美。

  他在岸的另一边。

 

  那天晚上牛岛久违地去了酒吧。与其说他是想喝酒,不如说他是想去排解一下那份妄图摧毁一切的冲动。从前排解这份冲动的途径是排球,可现在,排球反倒成为了这份冲动的来由。好在成人总有成人的解决方式,如果别无他路,至少他们还可以喝酒。

  他找前辈问来了一家清净的酒吧,进去一看,确实和前辈说的一样清净简单。牛岛在吧台前找了个位置坐下,找酒保要了杯深蓝伏特加。酒保刚一点头,身边就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,听得牛岛愣了下来。

  “我话说在前头,你别想我今天再驮你回家。”及川彻拉开了他身旁的椅子,“不好意思,麻烦给他换杯白州12年。”

  “及川……”牛岛惊诧地看着他。“你怎么在这?”

  “我怎么知道。”他翻了个白眼,“我想找个地方喝酒,于是前辈就要我来了这。怎么,你对威士忌有意见?”

  “……那倒不是。”牛岛顿了顿。“只是我没想到会遇见你。”

  “我也没想过。啊,请给我来杯马提尼。”久别重逢的及川穿了一身休闲西装,衬得他挺拔、英俊,而又陌生。“可能我们的前辈一起来过这吧。”

  也不是没有可能。但牛岛觉得这更是命运——他渴望纾解因及川而来的烦恼,而及川则恰巧出现在了他的面前,比起单纯的巧合,他更宁愿相信这是来自冥冥之中的某种牵引。

  “……你笑什么?”及川挑起了眉毛。

  “……我笑了?”

  “你自己都没察觉的吗……”男人叹了口气。“才几个月不见,你怎么又蠢了一截。”

  “抱歉。”牛岛垂下眼睛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很高兴。”

  “……有什么好高兴的。”

  “实说,在那些事发生以后,我没想过还能跟你这样正常对话。”牛岛端起了面前的酒杯,“所以现在我很惊喜。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也默不作声地端起了杯子。“……关于这件事,我也需要道歉。”

  “道歉?”

  “啊啊。我那时太冲动了。之后一直在忙队里的事情,没有机会跟你好好地道歉,所以……搞得那之后都挺尴尬的,抱歉啊。”

  及川说完,刚瞥了眼牛岛的脸色,眉头便深刻地皱了起来。

  “……你那是什么表情啊!”

  “不……”他呆滞地回答着,“……我没想过你会道歉。”

  “你这家伙真是失礼啊……及川大人是成年人,做了不对的事情是会道歉的。”及川彻不满地举起了杯子,“倒是你这家伙,都没有要和我道歉的打算吗?”

  “……道歉?”

  “看看你这幅‘我做错了什么’的蠢脸……”及川冷哼了一声,“我这边暂且不说,你也没有联系过我吧?”

  “……抱歉。我还以为……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……我还以为我被你讨厌了。”

  及川这回露出了彻底的嫌恶表情。

  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。上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我可是告白了喔?彻彻底底地告白了喔?”

  “……有告白以后立刻抛弃对方的人吗。”

  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“什么都没说。”

  “这不是抛弃,这是——”及川欲言又止,和牛岛四目相对。“……算了。干杯。”

  两人潦草地碰了碰杯,各有心思地喝起了酒。

  “那个时候……为什么一言不发地走了?总得要人送一送吧。”

  “那时不想跟你碰面啦。你不觉得尴尬吗?”及川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,“而且被一群大男人哭哭啼啼的送也不是我的作风。太没趣了,换成女孩子倒还好说。”

  “……我还以为你铁定是不想见我了。”

  “说什么傻话——”及川不屑地转头,可看到牛岛的表情,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。

  “……我一直很想见你。”

  牛岛抬起脸。

  “……看什么看啊。”

  牛岛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及川的脸。

  “我也想见你。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,及川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起了红晕。

  “我还以为那四年是一场梦,所以……”牛岛欲言又止,“所以能和你这样对话,我真的松了口气。”

  “小牛若……”及川愣了。“……你还真是长进了不少啊。”

  “长进?”

  “不过及川大人是不会这么简单就被你拿下的。”及川彻自顾自地喝起了酒,“我好歹也是个情场老手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看着他,“那我要怎么拿下你?”

  及川差点呛住了。

  “……这种问题不应该拿来问本人吧!”

  “可我真的不明白。及川,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回到我身边?”他抓住了男人的手。“告诉我,我要怎么做。”

  及川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了。他抿起嘴唇,轻轻地把手抽了出来。

  “没用的,小牛若。”他淡淡地笑了笑,“我不是属于你的东西。你知道拿下我需要什么吗?你什么都不用做。但即便如此,我还是不会去你身边,为你传球。我办不到的,这是在背叛自己。”

  牛岛皱起了眉头。

  “……看来你的爱也不过是这种级别。”他狠狠地灌了口酒,“连改变都做不到。”

  及川没有生气。他只是笑。

  “你还不明白。”男人摇晃着酒杯,“改变是改变,迎合是迎合。如果我为你颠覆了自己的原则,那我就不是现在及川彻了。还是说,你喜欢的不是我,而是喜欢一个唯命是从的二传手?”

  牛岛握紧了拳头。

  “…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么。”

  “无论如何。”及川重重地重复着。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,一时之间,只听得见酒吧里的爵士乐声。过了半晌,牛岛终于下定了决心,斟酌着开了口。

  “如果你非要这么做的话,应该也还有别的解决办法。”

  “什么办法?”及川平淡地问。

  “场上是场上,场下是场下。即便你执意要与我对峙,也并不能妨碍我们交往。”

  男人这回笑出了声。

  “交往?”他捂住了嘴,像是真的觉得好笑一样。“我说小牛若,事到如今,难道你还觉得我们能成为甜甜蜜蜜的小情侣吗?我们能成为这种关系吗?如果你这么想的话,你不但太高估我的心理素质,也太高估职业联盟的残忍程度了。”

  牛岛无言。及川说得没错,他无法想象两个注册选手在互相敌对的状况下相敬如宾的恋爱景象,不提距离,光是两人的发展就是问题。有赢家就有输家,赢者被表彰,被宠爱,意气风发、所向披靡。而败者只能灰溜溜地退出赛场,失意一生。

  不幸的是,那些牛岛过去奉如圭臬的丛林规则是正确的。在竞技体育这种搏命的领域里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能够成功的选手少之又少,而将他们的成功衬托得光芒万丈的,同样是一些出色、努力而又怀抱着梦想的人们。他们做得或许并不比那些明星选手少,但赢不了的比赛就是赢不了,或许是缺乏才能,或许是缺乏时机。他们只能怀抱着自己枯萎的梦想渐渐老去,退役,与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创痛相互陪伴,碌碌无为,直至死去。即便在别的领域获得成功,那些成功都无法弥补他们内心的空虚。没有什么比求之不得的至爱更为悲哀。

  所以,他们怎么能恋爱呢?像普通的小情侣一样拥抱,接吻,手牵着手走在洒满阳光的路上?没辙的。牛岛看着自己的手,这里攥着的不是及川的手心,而是及川的死穴。他们身处的乃是战场。机会是有限的,要么就杀敌,要么自灭。要怎么与敌人谈情说爱?他们掌握的不是对方的心与情感,而是对方的职业生涯。

  牛岛不说话了。及川静静地抿了口酒,却听见身边咚的一声,他转过头,发现牛岛把拳头砸在了吧台之上。

  “你这是干什么!”及川赶忙拿过他的手来,“要是受伤了可怎么办!”

  牛岛没有答话。及川焦急地抬起头,却和咫尺之间的牛岛四目相对,顿时没了语言。

  在遇见及川彻后,牛岛坏死的表情神经有了些许好转,不但学会了笑,还学会了迷惑、不甘、愤怒等一系列的表达方式。可谅是及川也没有想过,原来牛岛若利也会有这样的表情,会有这样的眼神。

  他蠕动了一下嘴唇,耳畔响起了轰然的雨声。

  握在牛岛手腕上的手轻轻放下了。及川垂下睫毛,眉间皱起了痛苦的褶。牛岛忽然觉得,其实及川自己也是痛苦的,或许比自己更为痛苦。自己只是被动地接受了选择,而及川却是自主做出选择的那个人。做出选择意味着要承担责任,想必及川也经历了许多挣扎,才最后抵达了分道扬镳的结论。而现在,他看着及川的眼神,忽然就有了被爱的实感。这让牛岛心头涌起了一股酸涩的满足。

  “……忘掉不就好了。”及川小声地说,“只要再过几年,你一定能够忘掉我的。到时候你就能把这当做一时的鬼迷心窍,和可爱的女主播交往,结婚……那不才是最好的选择吗。”

  “真心的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。”牛岛用低沉的声音回答了他:“而我选择了你,及川。”

  及川微微勾起嘴角,给了他一个凄凉的微笑。

  “……小牛若,你真是个蠢货。”他掏出酒钱,准备起身离开。“我们等着看吧。”

  等着看?看什么?牛岛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,但停了片刻,最终还是放了下来。

  “这句话原句奉还。你不要忘了,及川——联盟只是你职业生涯的一个方面。”

  及川彻的肩膀颤了一颤。

 “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。”牛岛执拗地盯着他的背影。“如果你到那时仍然不愿意改变主意,那我就只能用实力来解决问题了。”

  事实是,他确实渴望用实力来解决问题。打败他,摧毁他,让及川彻光辉万丈的职业前程一败涂地,折掉他骄傲的翅膀,使他无法再度飞翔。——令人厌恶的是,牛岛无法否认自己内心确实存在这样的渴望。他之所以不想这么做,是因为他不忍心。然而再这么下去,牛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——为了让及川留在自己身边,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
  及川睁大了眼睛。像是从自己的眼里读到了敌意一样,及川哀伤的双眼里闪出了光。他用那忧愁而生动的神色绽开了一个微笑,然后伸出手指,轻轻地抬起了牛岛的下颚。

   “我求之不得。”

 

 

  他求之不得的究竟是什么,牛岛并不明白。或许那是自己说的契机,或许那是自己说的实力,他总是猜不透及川的心。好在上天总是对他多加眷顾,没过几个月,牛岛就听到了及川入选国家队的消息。

  要牛岛来说,现在才让他成为日本代表或许太晚一点。只可惜及川初高中被自己打压,大学则又和自己同队,始终没有能夺人眼球的机会。好在第一个赛季他便已经成功地崭露头角,不但收获了赞赏与认同,更收获了大把大把的狂热粉丝。

  脸长得好看不是没用的——那场比赛之后,及川以冉冉新星的身份上了各个杂志的封面,就连时尚杂志也没有放过。然而越是受人瞩目人们就越是明白,这个一脸清爽的年轻人并不是单纯的绣花枕头,他不但长得帅,还很厉害。而作为他人气与好评的回报,及川彻终于得到了日本代表的头衔,成为了国家队里的一份子。

  牛岛仅存的希望实现了。如果及川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与他同会,那么至少他们还能在国际赛事上并肩合作。他知道这绝非及川的本意,但让及川因为他而放弃这个宽广的舞台,更是绝无可能。

  他知道,对及川来说,排球永远高于自己。但牛岛并不觉得气馁,因为自己也是排球的一个部分。及川曾说时间可以让人忘却一切,但牛岛却对此不以为然。无论时间过去多久,只要他们都没有放弃排球,那这份感情就不会灭亡,只会伴随着比赛的日积月累而逐渐滋长。牛岛能够确信,只要及川胸中的敌意不被浇灭,那他们之间的羁绊便不会消亡。他多恨自己一天,即是多爱自己一天。

  

  秋季伊始,男排国家队开始了集训,为几个月后的世界锦标赛紧张备战。牛岛等人自然也是被召集的一员,知道这还是及川头一回参加国队集训,牛岛特意去了个大早,偷偷跑去了及川抵达的机场。可出乎意料的是,接机口那早已人满为患,挤满了及川应援团的女生。

  牛岛若利沉默地拉低了自己的帽檐。好在这群及川粉丝对职业排球并没有那么熟悉,看到这个高大的男人混在中间,也只是嫌他遮挡视线。牛岛只好退到了人群后边,远远地眺望着航班出口,一眼就发现了那个恍若艺人的存在。

  “呀——及川选手——”

  “呀————好帅————”

  出口处顿时涌出了一片高亢的尖叫。及川彻带着标准的偶像笑容跟她们微笑挥手,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挤了一条道路。而在那条被女生们围起来的道路尽头,赫然站了一个形色可疑的高个男人。

  “那家伙怎么回事?”

  “哎,好可怕……”

  “不是要暗算及川的吧?”

  “咦,歹徒?谁快点叫叫保安——”

  女生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了。她一转头,和满面笑容的及川对了个正着。

  “及、及川选手……”

 “吓到你不好意思啊。”他弯下腰,朝女生做了一个嘘的手势,“那家伙是我的朋友。”

  “呀——————”

  人群再度沸腾了起来。被他放开手的女生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晕了过去。而及川走上前去,故作亲昵地拍了拍牛岛的肩,愣是把他的身子扭了过来。

  “你丫来这干嘛?”及川在假笑下面咬牙切齿地说。

  “来接你。”

  “不劳你费心,有人来接我!”

  “我想见你。”

  “……明天上场不就能见到了!”

  “可我等不及。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及川背对粉丝,露出了一脸嫌恶的神色。但牛岛一斜眼,发现他彻彻底底地红了耳朵。

  “……你笑什么啊。”

  “我没笑。”牛岛伸出手,“行李给我吧?”

  “啊,牛岛选手,这个我拿就可以了——”工作人员在一旁接话。

  “不!您不用费心,让他拿就可以了。”及川赌气似的把行李塞给了他,“这个、这个还有这个——”

  “可是及川选手……”

  “放心放心,这家伙的力气比你大得多了。”

  “可这是我份内的事……”工作人员求助式地看向牛岛。他倒是一点儿也不在意,甚至还拍了拍对方的肩。

  “没事,”他沉着嗓音说,“那家伙是我份内的人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
   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。背后的粉丝团也毫不懈怠地跟了上去,留下了一地的尖叫声。

  “……份内的人?”

 

  “我话说在前头——”

  “‘这是无奈之举’,‘我也不愿意和你同队’,‘但是又不能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’,‘所以你千万不要误会了我的动机。’”牛岛抢过了他的话头,“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眯起了眼睛。“小牛若,有没有人说过你性格很烂?”

  “家常便饭。”他回头看向急急忙忙跑来的工作人员,“怎么了吗?”

  “那个……”男人挠了挠头,“实在是不好意思,酒店在房间分配上出了点问题,要到明天下午才能腾出空房……真是不好意思,是我们沟通疏忽了!”

  “没事,我自己找家酒店去住吧。”及川安慰他,“就一天而已,没什么大不了的——哎小牛若,你去哪啊?”

  “去我的房间。”男人头也不回地说,“床够大。”

  “不是床够不够大的问题吧!”及川追了上去,“快把东西给我!”

  “就一天晚上,你纠结什么?”牛岛不解地看着他,“就那么讨厌跟我呆在一块?”

  “……是啊!”及川咬牙切齿,“谁知道跟你睡一张床你会做出什么!”

  牛岛挑了挑眉毛。

  “真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想象。”

  “……等等等等,你这得出的是个什么结论?”

  “不过你放心,我不会向你下手的。”牛岛分外认真地解释道,“你刚下飞机,需要休息。”

  及川彻呆滞地张开了嘴。

  “……我总觉得这里应该吐槽,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吐槽。”

  “那个……”看他们吵得超不多了,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,“实在是不好意思,但在一个酒店的话,安排行程也会比较方便……”

  “所以就这么办吧。”牛岛说着把他的行李拖进了电梯。“你来,还是不来?”

  及川彻在门口气绝。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关上了,他伸进一只脚来把它踢开,气急败坏地走了进来。牛岛瞥了一眼他的侧脸,心满意足地勾起了嘴角。

  “及川,你脸红了。”

  “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!”

 

  ——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,总之,牛岛房间的这张床真的很大。好就好在这给了他和及川一个同衾共枕的机会,坏就坏在牛岛躺在床上,发现及川跟自己整整隔了两个身位。

他扯了扯被及川抢过去大半的被子,刚打算往旁边挪挪,可又怕动静太大,最终还是作罢。他看了看及川彻留给自己那个的后脑勺,忽然就安心了起来。

  牛岛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及川的头发。

  他在这儿。

  这个念头让牛岛勾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背对着自己的及川并没有睡着。此刻他睁大了眼睛,像是忍耐着什么似的咬紧了嘴唇。

 

  那天晚上及川彻是被热醒的。他睁开眼睛,发现被子在自己身上覆了两层,睡前开的空调也不知道何时关了,热得他出了一身细薄的汗。他坐起身,发现床的另一端是空的。回头一看,原来牛岛若利坐在窗台边上,对着窗外的夜景抽起了烟。

  “你还没睡啊。”

  牛岛见他醒来,轻轻颔了颔首。

  “怎么把空调关了?”及川爬起来找着遥控,“你就不嫌热。”

  “你刚才咳嗽了。”牛岛踌躇着回答,“我怕你着凉。”

  男人一愣,放下手里的遥控器,也跟着爬到了窗台上边。

  “给我一根。”他冲牛岛勾勾手。

  “……”牛岛瞟他一眼,拿起了身边的烟盒。“什么时候开始抽的?”

  “你呢?”及川反问他。牛岛也不窘,自然地给出了回答。

  “自你走了以后。”

  及川轻轻地笑了笑,接过了他手里的烟。牛岛伸出手去给他点火,可不知怎么地,打火机就是撬不出火来,最后及川看不下去,咂了咂嘴,不耐烦地探过了身子,叼着烟头对上了牛岛的脸。

  烟头相接,两人的视线也随之相接。牛岛意味深长地挑起了眉,只见及川的睫毛就在咫尺之间,那对茶色的眸子往上看着自己,闪着狡黠与挑衅的光亮。及川彻的呼吸打在他脸上,带着一丝湿润的情欲。

  结果牛岛若利还是没能忍到香烟点燃。他一口啐掉烟头,抓着及川的手腕,将男人摁在了大理石的窗台之上。他俯下身,听见及川发出了一声低笑。

  “你说不会碰我的呢?”及川彻露出了胜利的笑容,用舌头抵掉了嘴里衔着的烟。

  “是你先招惹我的。”牛岛在黑暗中低下头,亲吻男人白皙的脖颈。及川像猫一样抬起了下颚,从喉咙里发出了满意的闷哼。

  “我又没说不让你碰。”

  牛岛停了下来,看着及川满脸的戏谑,不禁从鼻子里低沉地笑了一声。他再次俯下身,轻吻及川的眉头与鼻梁,星星点点的轻吻一路向下游走,直到及川顺从地张开双唇,伸出了欲拒还迎的舌头。

  牛岛觉得自己的体温不断地蹿升,渐渐有了点无法控制的势头。及川那只没被禁锢的手不安分地扶上了他的脊背,越过布料抚摸他的肩胛,那修长的手指时而下滑时而转圈,在他的腰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,又抚上了那紧致而结实的小腹。牛岛觉得被他摸过的地方像是有火在烧,而及川的舌头也在他口腔里煽风点火,迅速地在他的下腹汇集成了一股热流。可还没等他理智断弦,脑海中就警铃大作,令牛岛松开了及川的手。两人终于从那个漫长的吻里得到了解脱,互相气喘吁吁地注视着对方。

  “……”牛岛用大拇指擦了擦湿润的嘴角,“算了。”

  “……算了?”及川一愣,从窗台上直起了身,“什么算了?”

  “今天不做了。”

  “……哈!?”男人眼里的欲望被愤怒重刷得一干二净,“你阳痿啊!!!”

  牛岛不置可否地瞥了瞥自己巍然的裤裆。

  “那为什么不做啊!?”

  “明天就是训练了,不能影响你的身体状况。”牛岛翻身下了窗台,踩灭了地板上的烟。“况且现在还不是跟你做的时候。”

  “你还要挑个良辰吉日?”及川彻讽刺地提高了音调。

  “那倒不是。但现在和你上床,结局就跟炮友没什么区别了。”牛岛脱掉了被汗湿透的上衣,从行李里翻出了一件干净的短袖。“及川,我想让你认真的对待这段关系。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满脸不高兴地看着他的背影。“谁会跟不喜欢的人上床啊!”

  “但你还没有答应我的提案。”

  “又没人说不交往就不能上床!”

  “那就成了炮友。”牛岛面无表情地否决了他的歪理,“你放弃吧,我不会在这件事上妥协的。”

  及川瞥了瞥他表情,又瞥了瞥他的下体。

  “你确定不给自己一个痛快?”他指向了牛岛生机勃勃的那活儿。

  “……”男人停顿了片刻,坚毅地摇了摇头。

  “你犹豫了!”

  “但还是没门。”

  “切!”及川不满地跳下窗台,气哄哄地把自己裹进了被窝。“那你就这么阳痿下去吧,笨蛋小牛若!”

  牛岛看着他无奈,转手又开了空调,只是稍微调高了几度。接着他也上了床,看着另一端鼓囊囊的背影,无言地靠了过去。感受到他环在腰上的手臂,那团被窝没有躲开,只是轻轻地颤了一颤。

  “你能来,我很高兴。”

  牛岛轻轻地说。

  “……我又不是为了你。”

  “没关系。”男人的臂弯略微收紧了一些。“既然你还能为我传球,证明我们距离也不是那么遥远。”

  及川彻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
  “感谢你做出的让步,及川。”牛岛闭上了双眼。“哪怕这不是为了我。”

 

  那天晚上牛岛又做梦了。梦里他回到了高中,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疯狂的奔跑,前方则是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那儿的少年及川。他们拨开人群,穿过走廊,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了楼梯,越过了淌着斜阳的操场。也不知道那样跑了多久,他们终于跑进了体育馆里,无路可逃的及川停下了脚步,而自己终于得以追了上去,将他从背后拥进了怀中。

  下午三点的阳光穿透每一扇窗,照亮了每一缕自由的浮尘。他们在赛场上久久停伫,然后及川在他的臂弯里转过身,把手环上了他的腰。少年清秀的五官距离他只有几个厘米,在泛着白的阳光下,他展开了一个夹杂着肥皂与盐味的笑。

  他们生涩地、小心翼翼地亲吻对方,像是握住一阵风,像是抚摸一朵花。夏季炎热的气息破窗而入,鼓起了洁白的窗帘,吹乱了及川的额发。牛岛在那个吻里微微地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的及川,觉得心里的黑洞就这么被他填满了,胸腔之内是如此充盈,甚至让他有了种流泪的冲动。

  然后梦醒了。牛岛睁开双眼,发现及川不知何时转过了身子,在清晨的光线中与他抵足而眠。牛岛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,撩开了挡住他眉睫的额发。

  就是他了。

 

  那时他觉得自己抓住了及川。哪怕对方还是不愿意和他同队,他们也注定会走上并肩作战的道路。这就是命运,没有别的。他们注定要一起走向更高的舞台,成为对方的剑,成为对方的盾。只要排球还联系着他们彼此,这条道路就不会迷失。

  直到一个月后,及川彻捂着膝盖倒在了集训场上。

 

 

  牛岛疯了似的奔跑。他狠狠地摔上车门,拔腿就朝医院跑去,由于跑得太急,差点撞上了旋转的玻璃。电梯前聚集的人群太多,他索性拐进了楼梯间里,气势汹汹地爬上楼梯,令擦肩而过的护士吓了一跳。他跑到病房前,看见岩泉正和医生说着什么,对方像是也刚刚赶来,风尘仆仆地散着鞋带。

  “情况怎么样?”

  “建议做手术。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这可伤势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造成的。”

  岩泉咂了咂嘴,“他以前就伤过膝盖……”

  “是吗。那就好理解了,本来就有旧伤在身,再加上长期的运动耗损,想要不出毛病也不可能。”医生叹了口气,“只是这个手术……”

  “怎么?”两人都警惕了起来。

  “术后完全康复的概率是五比五。如果没能完全康复的话……”

  “就不能打排球了吗?”岩泉抢着问出了口。

  “……再打的话,非常容易复发。”医生婉转地说,“而再度复发的话,就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了。”

  “……如果完全康复呢?”

  “当然,可以重返赛场。不过并不能保证他的表现和后续风险,所以……”

  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
  两人和医生沉默地点头行礼,然后在病房的门前面面相觑。

  “要进去么?”岩泉努努嘴,“刚检查完,人还醒着呢。”

  “嗯。”牛岛伸手向拧开门把,但手伸到一半,忽然停了下来。

  尽管并不清晰,但他还是听见了微弱的哭声。他在原地顿了一顿,然后抬起头,看向了同样沉默的岩泉。

  “……你进去吧。”他平静地放下了手,“我进去的话他会逞强的。现在还是让他哭一哭比较好。”

  岩泉愣了愣,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。

  “去吧。”牛岛催促他,“他现在需要的是你。”

  男人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,过了好半天,终于摇了摇脑袋。

  “他不但需要我,也同样需要你。”岩泉推了把他的背,“让那家伙逞强点也没什么不好。我对他太温柔了,会惯坏他的。”

  “岩泉……”

  “去吧。”岩泉一顿了顿,朝牛岛弯下了腰。“虽然是个不成器的家伙,但及川彻就拜托你了。”

  牛岛沉默了片刻,最终坚定地点了点头。他重新拧开门把,看不见及川的人影,只看见一团隆起的棉被。听见开门的声音,那低低的抽泣总是停了下来,留下了零星的抽鼻子声。

  “及川。”

  被子动了动,权当回答。

  “还疼吗?”

  “……好了点。”

  “我听医生说了。”牛岛走到他旁边,试图掀开及川的盔甲。“你没事吧?”

  及川拗不过他,只好从被子里露出了一双发红的眼睛。

  “高兴点。事情没那么糟糕。”他试图安慰及川。“天无绝人之路,哪怕真的落到了最坏的境况,人生也不会就此结束。”

  “……你这是安慰我吗?” 蒙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地说,“我建议你以后碰到这种情况一概闭嘴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没了辙,“你有什么想吃的?”

  及川摇头。

  “有什么想看的?”

  及川摇头。

  “有什么……”牛岛自己也想不出来了。“有什么我能做的?”

  “小牛若。”

  “嗯。”

  “我想晒太阳。”

 

  牛岛推着及川上了天台。这天阳光正好,护士在天台上晒了一排又一排的雪白床单,呼啦啦地在风里飘荡。他们在那些白的刺眼的旗帜中缓慢穿行,只是穿行,没有说话。最后牛岛在阳光里停了下来,凉爽的风吹过他们的脸颊,也吹开了弥漫其间的沉默。

  “小牛若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我想上那边看看。”及川抬起手,指向了前方的围栏。牛岛眯起了眼睛,发现那边有障物阻拦,推着轮椅恐怕没法过去。于是牛岛绕到了及川身前,默默地蹲下了身。

  “下来,我背你。”

  “小牛若……”及川惊诧了几秒,不过很快便笑了起来,伸出双臂,环住了牛岛的脖子。牛岛毫不费力地捞起他的双腿,一步一步地朝天台边缘挪了过去。

  “喂,小牛若。”

  “嗯?”

  “你想象过没有排球的人生吗?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没有说话。

  “我想过喔。”

   牛岛的眼皮动了动。

   “进入一家普通的商社,职业……就销售吧。我这种性格也不适合那种死板的工作嘛。二十一岁入职,二十七岁结婚,三十岁第一个孩子出生,三十四岁第二个,四十岁升职到管理层,六十岁退休,和老婆搬到乡下度过一生。怎么样,很标准的人生规划吧?”

  男人依旧沉默。

  “但是啊,有了排球,一切就都不一样了。”及川笑了。“二十一岁签约联盟,二十二岁入选国家队,那之后会发生什么,我完全没有底。到底能够打多久,打到哪,会不会打赢你,退役之后又能去哪里……对我来说,这些全都是谜。就连手术之后能不能痊愈都不知道,更别提这些遥远的事情了。”

  “及川……”牛岛顿了顿,“……我们到了。”

  他们终于走近了围栏。及川伏在牛岛的肩上往下看去,只见在高楼之下,人们都成了不见面目的蚁群。草坪上有人在晒太阳,有人在聊天,有孩子在玩抛接球,笑声延续到了很久以后。

  “喂,小牛若。站在这里的话,不会很想跳下去吗?”

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“是吗?”耳畔的男人笑了。“其实我也不会。”

  牛岛微微眯起了眼。

  “从这里跳下去的话就完了吧?但是好无趣啊。死在这种地方,真是没趣。”

  及川彻的声音急促了起来。

   “未来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……也不愿意去想。但是,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生,也比那种标准的人生规划要好得多了。”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。“让我那样活着,跟从这里跳下去,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。”

  “及川,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悲观——”

  “不是悲观不悲观的问题!”

  他在牛岛耳边吼出了声。

  “或许我会输,会被不断涌出的新人超越,会碌碌无为地选择退役,半是颓废半是寥落地度过一生,可是小牛若,这样的生存方式是活着,可让我放弃排球,就等同于死啊……”

  他的语尾带上了哭腔。肩头传来了湿润的触感。牛岛抬起头,天空蓝得就像一个谎言。干净的,广阔的,明媚的,残酷的。他动了动喉结,用力把及川的身子往上托了一托。

  ——其实他没办法安慰及川,他知道的。

  自己不是岩泉。支持也好,鼓舞也好,这都不是牛岛的专长。

  可即便是这样,也一定有他能为及川而做的事。

  他是这么坚信着的。

  吸气,呼气。

  “——最佳新人赏。”

  “……?”及川泪眼朦胧地抬起了头。

  “二十一岁,最佳新人赏。二十二岁,最佳攻手。二十三岁,最佳球员。二十四岁,得分王。二十五岁,联盟冠军。二十六岁,世界杯冠军。二十七岁,世界锦标赛冠军。二十八岁,奥运会冠军——”

  “什么跟什么……”

  “我的人生规划。”

  及川破涕为笑。“哪有这种横行霸道的规划啊,你是小学男生吗?”

  “我会做到的。”牛岛一口咬定。“所以你呢?你要在二十二岁因伤退役、找份销售工作、社内结婚再生两个孩子?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吸了吸鼻子。“怎么可能。”

  “是吧。”牛岛若利坚毅地看向了前方。“及川,你的职业生涯不会在这里结束。你要和我一起站上球场,竞争联盟冠军,挑战世界纪录。你要给我的职业生涯留下遗憾吗?”

  “小牛若……”

  “我希望你能为我传球,所以当你执意要和我作对的时候,我感到非常失望。但是及川,无论是球网这一端还是另一端,你都要给我留在场上。没有你的赛场不是完整的赛场。”牛岛顿了一顿,“——所以,你要快点好起来。不要让我等得太久。”

   “……口气真大。”

  及川在他耳边笑了。

  “小牛若,你不是说过吗?要认真地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。那是为什么?”他凑近了牛岛的耳畔,“说说看,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的身子僵了僵。“现在?”

  “现在!”老大不小的男人在他背上踢起了腿。

  “……”他无可奈何地把及川的重量又顿了一顿。“我想跟你交往。”

  “还有呢?”及川坏心眼地追问。

  “我想跟你……”

  “啊?你说什么了?及川大人听不见——”

  牛岛响亮的咂了咂嘴。

  “我想跟你上床!”

  惊起一栏飞鸟。

  “好孩子!”及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摸了摸牛岛的脑袋,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及川大人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。”

  “……及川……”

  “不过!我有条件。”及川一本正经地吸了吸鼻子,“这次锦标赛,带着我的份去赢。”

  “……嗯。”牛岛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  “还有。我今年要复健,所以最佳新人赏就让给你了——但是,不要以为以后会这么顺利。”男人的声音恢复了昂扬。“总有一天,我要让你尝到失败的滋味。”

  牛岛若利笑开了。风哗地吹起了一整个天台的白色床单,让它们沸沸扬扬地张开了翅膀。他抬起头,天仍然碧蓝得恍若谎言,但或许,他可以去相信点什么了。

 

  “我等着你,及川。”牛岛轻轻地说。“所以,尽情飞吧。”

 

 

9

 

 

  那年的世界锦标赛是在欧洲举行的。

  “啊,牛岛选手。”护士看着病房里的电视直播。“好帅啊——”

  “哈?”及川彻不满地挥舞着拳头,“哪有我帅啊!”

  “是是,及川选手也很帅。来,不要动,换绷带了。”

  “好敷衍!”

  “没办法,你跟牛岛选手不是一个类型嘛。他很有男人味吧?”

  “哈!不过是力气比人大一点个头比人高一点嘴巴比人笨一点,怎么就成男人味了?而且那家伙对女生一点都不温柔耶!凶巴巴的,哪里好啊!”

  “你不懂呀。”护士姐姐意味深长地摇着头,“沉默才是男人该有的气概。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?哦,男人要用背影说话!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不高兴。“要看我的背影吗?”

  “别乱动!”

  “切——”

  “但还真是辛苦啊。”护士抬眼瞟着电视里的体育新闻,“大家都在过年假,他们还要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准备比赛。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扬起脸,看着屏幕里反复播放着牛岛的训练镜头,一时之间没了语言。

  “啊呀,寂寞了吗?”

  “才没有。”及川撇了撇嘴,“要是我的膝盖没有伤,现在我也跟他们在一块……”

  “没事,反正你马上就能出院了嘛。”护士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回去也要努力复健!总有一天能站回赛场上的。”

  “嗯!”及川笑了起来,把眼神又转回了屏幕之上,笑容逐渐凝固,眼神亦随之沉没。

  

  复健很辛苦。但复健中这股无从着落的焦虑更辛苦。这场与人生抗衡的战役到底会赢会输,目前的及川尚且没有头绪。想赢,要赢,但及川彻多年的经验告诉他,仅此而已,并不会赢。

事实不会因为主观能动性改变,能够影响事实的要么是实力,要么是运气。

  可及川彻向来不是一个运气太好的人。说不怕,那不可能。但让他干坐着等死,那更不可能。这回及川也算是破釜沉舟了,成败就此一举,输了也就只能去做个靠脸吃饭的公司销售,那还不如直接从楼上跳下去,一了百了——当然,这是戏言。任性如他,也知道什么能做,而什么不能。是他真的想不开寻死了,下地狱以后还得被岩泉一顿胖揍——这事儿岩泉肯定做得出来,没得怀疑。而至于牛岛,及川压根就想象不出他会有什么反应。或许会哭,或许会气,或许会瞧不起自己……无论哪一种,都是他最讨厌不过的情形。

  及川彻心里明白,自己现在全拼着一口气,拼着那微不足道的自尊,拼着那没有来由的虚荣。但这就是他如今的勇气来源,毕竟打自五年前他就明白,如果不去相信自己,那梦也依旧是梦。所以及川不愿瞻前顾后,前是看不到,后是看不了。 好在面前也不是空无一物,哪怕看不见尽头,他也还能够看见牛岛的背影。

  可这就够了。只要那个背影不灭,及川就能继续往前。  

 

  那天半夜有牛岛的比赛。及川本来打算小憩一会再看个直播,奈何那晚恰逢红白歌会,没不看的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这么一看就看到了半夜,及川还打算熬个整晚,却被护士不由分说地赶进了被窝。他想装模作样地假寐片刻,但却异常迅速地陷入了沉眠。没想到睡到半夜手机嗡嗡作响,叫他的好梦顿时烟飞云散。及川满腔怨言,可一看到来电显示,顿时便没了脾气。

  “……喂。”

  “喂。”牛岛的回答有着明显的延迟,“睡了吗?”

  “当然的吧……你以为日本现在几点了。”及川在床上翻了个身,就着月光确认手表上的数字。

  “抱歉。”

  “没事。”他用睡得慵懒的语调回答,“我本来也想看直播来着,结果刚看完红白护士就催我睡觉。怎么,要开始了吗?”

  “嗯。”牛岛在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,“开始之前,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
  “……看不出来啊小牛若,你居然还好电话性爱这一口!”及川故意夸张了声调。“说吧,想怎么做?护士?警察?教师?”

  “……还带情景扮演的吗。”

  “那当然。”及川得意洋洋。“我可是演技派,什么play都能到手擒来。”

  他听见牛岛在对面轻轻地笑出了声。

  “……那,我就选了。”

  “说吧。”

  “球场上。”男人低而温柔地说。“我想看到球场上的你。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及川彻无声地勾起了微笑。

  “……客人,您这是强人所难。”

  “说好的演技派呢。”

  “一上来就来球场play,太重口了!”

  “重口?”男人不明所以,“那什么不重口。”

  “比如……比如从头开始,像普通情侣一样,进行健全的人际交往。”

  “……求之不得。”

  “但是!但——是!我的薪酬很高的喔?”及川故意挑起了话尾,“让我想想啊……起码得拿一块奖牌来换吧。”

  “一块就够了?”

  “你还想拿几块啊!”及川笑骂他。“……还紧张吗?”

  “不了。”牛岛深吐了一口气。“快上场了,你去睡吧。”

  “嗯?我还想看直播呢。”

  “看了就不是惊喜了。”

  “还惊喜……”及川忍不住笑出了声,“不给我丢人就不错了。”

  “及川。”

  “嗯?”

  “我爱你。”

   及川的瞳孔在黑暗里放大了。牛岛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,迅速地切断了电话,留他一个人凝噎无语地躺在床上,为那一句低沉的告白红了耳朵。在病床上僵了好半天,他终于扔下了握着的手机,辗转反侧地打了几个滚,最终坐起身来,赌气式地揉着头发。

  “搞什么啊!”及川愤懑。“还能不能让人睡了……”

  可刚这么气鼓鼓地说完,他又对着空气笑了起来。恐怕是觉得这样的自己太傻,他捧着脸倒回了床上,停了一会,又拿起了被自己甩下的手机。

  及川按亮屏幕,但并不解锁,只是盯着自己的屏幕。那张虚了焦的牛岛仍然没有被他换掉,深夜的病房里一片黑暗,只剩下蓝荧荧的屏幕,在及川的睫毛上打出了安静的光。

 

  他知道自己没底。没底的原因不止是伤势,一部分还是因为牛岛。那天在天台上,他对牛岛在自己生涯规划里的位置一字不提,其实是因为他真的没底。自己想和牛岛成为什么关系呢?自己能和牛岛成为什么关系呢?及川彻不敢想。他给牛岛提出的那个回答完全是出自本能的冲动,没有经过任何的深思熟虑。这时他也没法深思熟虑,毕竟身处悬崖之上,想得再多也是平添痛苦。

  ——可要是自己的膝盖好不了了呢?

  及川觉得这像是一个地雷,一踩下去就会粉身碎骨。膝盖如果好不了,他的职业生涯也就完了。那他跟牛岛的关系能走到哪里呢?牛岛不像岩泉,从接触排球之前就有了交情,即便离开排球也不会改变。他们相识是因为排球,相知是因为排球,相厌也好,相恋也罢,无不围绕那一百多平米的赛场展开。要是离开了那方赛场,及川实在不知道还能去往哪里。要是异性情侣倒还好说,大不了组建家庭,结婚生子,可牛岛生不出孩子,及川也不能。再说了,要因伤退役的及川和牛岛共同生活,从某个角度来说就是对及川的蓄意谋杀。他可不觉得自己能克服掉这份遗憾,抛却执着、重新生活——哪怕能,那也不会是牛岛的功劳。牛岛若利的存在只会不断地提醒他这份遗憾的重量,提醒他未竟的理想,提醒他未完的承诺。

  这么一来,面前就只剩下了死路一条。及川觉得他们中间隔了一道河,河水湍急,无法跨越。岸边拴着那么一叶小舟,可船桨却腐朽不堪,随时可能被流水折断。那这河,他是过呢,还是不过呢。

 

 

  而在地球的另一端,牛岛若利正忙着挥洒汗水,艰苦奋战。牛岛在日本国内算是数一数二的选手,可毕竟山外有山,打得是分外艰难。最后那一分拿得可谓是惊险有加,牛岛看着紧咬着的比分,感觉离及川的要求还有些困难。

  但这场比赛好歹是赢了下来。恰逢年末,队员们也心神起伏,一比完就嚷着要去酒吧潇洒一把。牛岛自然也被拉去了,但一群人在大街小巷拐了半天,最终苦于语言不通,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地盘。好心的当地人将他们引去了一家狭窄的酒馆,那里地方不大,但姑且算是热闹。这群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本来想来次异国艳遇,但事已至此,有酒喝也就够了。牛岛跟着他们挤进狭小的卡位,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吹牛扯淡,心思却飘到了一千多公里以外。

  牛岛若利是自信的,用及川的话来说,或许还过于自信了一点。这也不能怪他,毕竟牛岛的成长经历没有给过他任何自卑的理由。他拥有梦想,拥有实现梦想的天赋,也拥有实现梦想的意志,这一切综合到一块儿,不免会催生一种所向无敌的错觉。

  可敌人是有的。国内如此,国外甚之。他曾觉得自己所在的队伍即是最强,可正如及川所说,没有哪支队伍能永葆胜利。牛岛走得越远,他对这句话的认识便越是强烈。在面对及川彻的时候,他永远是那个有着一百二十分自信的牛岛若利,无所畏惧,所向披靡。在向及川许下承诺的瞬间,他是坚信自己能赢的,或者说,自己要赢,要带着及川的份一起赢。可这说白了还是单纯的意气,与他一贯秉承的现实主义相去甚远。所以,万一,他是说万一——

  万一他没能拿到奖牌呢。

  牛岛觉得像是一个地雷,一踩下去就会粉身碎骨。他知道及川这人异常倔强,说出口的话永远驷马难追。所以如果自己这次没能完成诺言,和及川的约定自然也就泡了汤,别提是交往,连面对彼此都格外困难。这不是及川的问题,而是他的。他没法以败者的身份出现在及川面前。

  如果说之前的自己尚不成熟,有所失手也是情理之中,可现在的牛岛若利处于巅峰状态,有着最好的队友、最好的舞台。万一他们真的输了,牛岛甚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沦为丛林规则的祭品,在自己的骄傲之下一败涂地。而他知道,及川彻需要的是一个强大、自信、身在前方的牛岛若利,对手越是强大,越有打败的价值。万一自己溃败在前,那么别谈和及川的约定了,他连拉及川一把都做不到——这么想来,洋溢着敌意的及川彻反倒是格外珍贵。

  他希望及川能看着自己。这个“看着”的含义,其实怎样都无所谓。及川受伤后他才终于明白,重要的是及川这个人本身,而不是他的二传身份。牛岛承认自己有着奇妙的独占心理,他希望及川能一直属于自己,同伴也好,敌人也好,哪一边都无所谓。无论身在哪一边,及川都是他的及川。可要是牛岛一败涂地,或者及川因伤退役,那么他们就丧失了能够对视的立场,丧失了能够独占对方的能力。要是沦落至此,那还不如索性做他一辈子的对手,至少那样还来得比较快活。

  输了就是死路一条。牛岛觉得他们中间隔了一道河,河水湍急,无法跨越。岸边拴着那么一叶小舟,可船桨却腐朽不堪,随时可能被流水折断。那这河,他是过呢,还是不过呢。

 

  “喂牛岛,想什么呢!”队友唤醒了他的思绪,“来,一起干杯!”

  他沉默地举起杯子,和男人们碰了起来。

  “啊,莫非是在想这个的事?”身旁的男人坏笑着举起了小拇指,而牛岛歪了歪头,不可置否地应了声嗯。

  “真的假的!是哪家的主播?还是演员?模特?”

  “……都不是。”

  “哎,但挺漂亮的吧?”

  这倒不假。牛岛点了点头,把泛着泡的啤酒一饮而尽。见他这幅态势,队友也隐约察觉出了些许苗头。

  “怎么,进行的不顺利?”

  “算是吧。”牛岛沉默地倒着酒。

  “说来给我们听听嘛!有问题,包在大哥身上!”

  牛岛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认了这门子大哥,但话到了嘴边,还是问了出来。

  “打个比方……”

  “嗯?听不见,你声音大一点!”

  “打个比方!”他提高了音量,“如果前面有一条河——”

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“想见的人在河的那一头。”

  “喔。”

  “但面前只有一条破破烂烂的船,走到一半就会漏水。”牛岛垂下了短而浓密的睫毛,“可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机——”

  “就见不到了?”

  “嗯。”

  “哎,是这种比方啊。船要漏水了会怎么办?翻掉吗?”

  “嗯。”

  “那就让它翻掉咯!”

  队友忽然提高了声音,让牛岛愣下了神。

  “……会赔上命的。”

  “还赔上命咧!”男人哈哈大笑,“喂喂牛岛,你怎么回事啊,拿出点男人气概来好不好!”

  “这不是气概的问题……”

  “怎么不是了?”队友的眼神认真了起来。“你想见那个人吧?”

  牛岛点头。

  “那个人呢?他想见你吗?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思考了片刻。“大概。”

  “那不就完了!”男人拍了拍手,“你好意思让他等吗!错过就见不到了,对他来说也是一样嘛。”

  牛岛睁大了眼睛。

  “漏水也好,翻船也好,都是借口。游泳你总会吧?狗刨也行啊!姿态难看无所谓,你想见他,那就去啊。”队友拍着他的肩膀,举起了斟得满满的杯子。“你肯定能见到他的,如果对方也想见你的话。”

  “……万一失败了,至今的努力便功亏一篑。”牛岛没有举起酒杯,“而且那个人本来就是对岸的人,哪怕和我成功相见,最终也得回到对岸上去。见了对方,或许也是平添伤害。”

  “但那是‘或许’的事吧!”男人嗤之以鼻,“你这小子,以为这是牛郎和织女吗!听好了,牛郎和织女一年才能见一次面,但他们为此离婚了吗?没有!哪怕相隔整个银河,哪怕只能靠鹊桥相会,哪怕一年只有那么一个晚上,他们也没有放弃和对方相见。你的情况我不知道,但总比他们要好吧!”

  “……但从现实的角度来看,与其跨国银河,还不如在河的这边另寻新欢。这样他们都能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幸福,也免受了相思之苦。”

  队友沉默了片刻,磅的一声,把酒杯磕在了桌上。众人吓了一跳,齐齐地朝牛岛看了过来。

  “牛岛若利!”

  “……?”

  “太现实的话,是不会受女生欢迎的!”

  “哎,你们在讲什么?”

  “恋爱话题?!牛岛的恋爱话题?!”

  “呀,真青春啊——”  

  “你们也给我说说他!”男人愤怒地锤着桌子,“这小子太不像话了,瞻前顾后,不敢出手!”

  “哈?真假?”

  “看不出来啊……为什么不敢出手?因为太重视了吗?”

  “不对不对,因为重视才要出手吧!”

  “说是不现实呢。”队友从鼻子里哼了一哼,“这家伙不行了,连浪漫主义的皮毛都没学到。”

  “是吗?我还以为职业运动员都挺浪漫的呢。”

  “?”牛岛不解。“为什么这么觉得?”

  “因为选择了这条道路本身就很奋不顾身了啊。走这条道看的不仅仅是实力,还看运气,看年纪。有的时候一静下来,就觉得前方什么都看不到,白茫茫的一片雾。”男人笑着喝了口酒,“但即便如此,我们还是在继续前进。光是这一点就很浪漫了吧?”

  “嗯——怎么说好呢,有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萤火虫,在短暂的夏日里奋不顾身地燃烧自己,说起来还是挺痛苦的,”

  “还萤火虫咧,尽往自己脸上贴金!你丫充其量就是一只蝉,吵得要死的那种。”

  “本质上没差别嘛!”

  “差得大了去了!”队友们一片哄笑。“所以说牛岛,有什么可怕的啊?你都已经上了贼船,现在才怕船底漏水,早就晚啦。”

  “再说,什么俗世幸福的,都什么玩意儿?你是指朝九晚五,社内结婚,生两个孩子再还一辈子房贷的那种幸福吗?牛岛,这种事情谁都能够做到,你不觉得太没挑战性了么?”

  “说的就是。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有条循规蹈矩的道路,但之所以没去选择它,不就是觉得太没意思了吗?”男人们赞同地点起了头。“人生只有一次!要活的话就要为爱而活!有山爬山,有水淌水,这才是真正的活着。”

  牛岛的肩膀被胡乱地拍着,感到了一股带着温度的沉重。

  “去吧,牛岛。”队友鼓励他。“你想见他的吧?”

  嗯。

  即便是有勇无谋。

  即便是奋不顾身。

  即便是飞蛾扑火。

  即便要在湍急的河水里粉身碎骨,他也要渡过那条河,见到及川彻。

  

  当他日后回忆起那个新年,牛岛会说那是不同寻常的一天。那天没有红白,也没有荞麦面,有的是一万多公里开外的狭窄酒馆,以及一群哈哈傻笑的陌生醉汉。而在那人声鼎沸之中,牛岛若利举起了手机,按下了那个早已熟稔的姓名。他背后的人们拥抱,干杯,用陌生的语言互相祝福,又被突如其来的噪音淹没。牛岛抬起头,发现夜空在一瞬之间开满了花朵。

  他忽然想起了几年以前的那个夏天。他们蹲在河堤上放着临近过期的小型烟火,及川的T恤背后洇出了一小片心形的汗渍。在那之后过了五年有多,牛岛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沸腾的空气,闪烁的夜空,以及背着满天焰火,那个毫无畏惧的笑容。

  电话终于接通了。牛岛动了动喉结,听见对面传来了一声熟悉的“喂”。

  “……及川。”

  他说,

  “我想见你。”

 

 

  “——好了。”护士小心翼翼地放下了及川的小腿。“嗯?电话已经打完了吗?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彻默不作声地放下手机,眼神胶着在了病床对面。

  “……怎么了?”护士小姐疑惑地在他晃着手掌。“你这样不说话让人有点害怕……”

  及川噌地抬起了头,把她吓了一跳。

  “医生说我最近就能出院了吧?”

  “啊,啊……其实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,但留在医院的话比较方便你进行复检……怎么了?喂,你要去哪?!”

  及川翻身下床,“我去办理提前出院的手续。”

  “你小心,哎,看着点,伤才刚好!”护士手忙脚乱地看着他,“发生什么事了,干嘛这么急着出院?”

  “呃……”及川取着外套,“有点急事。”

  “真的假的?”护士怀疑地看着他。

  “真的啦,真的!”男人诚恳地说,“你放一百个心,复健我在家也会认真做的。现在是真——有急事,超急的!”

  “……那好吧。”护士终于达成了妥协,但还是毫不容赦地伸出了手掌。“拿来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牛岛选手的邮箱地址。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彻露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。

  “摆出那种表情是要做什么。我又不会骚扰他,只是想要拜托他监督你的复健进程……”

  “别扯谎了!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,我怎么没发现。”

  “啊,暴露了吗。”

  “当然!”及川做了个鬼脸,“我话可说在前头,想跟那家伙打好关系?不可能。”

  “什么嘛,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护士捧起了脸,“那种话不多的硬汉正好是我的类型,我有能够驯服他的信心——”

  “不!行!”及川彻跑到房门前,回头用手臂比了个叉。“动我的人?你想都别想。”

  “哈?”

  “所以说,那家伙是我的东西。”及川拉下了眼皮,“我才不会让给你咧!”

  “啊呀……”护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。“男人的嫉妒真可怕。”

 

  当然可怕了。连及川自己都觉得可怕。打从上了高中开始,他就没有做过这么不顾后果的事情了。要被岩泉知道,估计又得骂得一通狗血淋头。

  但是——那都无所谓了。不管了。他再也不管了。去他的河,去他的岸,去他船与船桨——这都不重要了。

  重要的是,他想见牛岛。

  于是及川脱下鞋子,挽起裤腿,踏入湍急河水,去往牛岛身边。

 

  他有一百个理由可以阻止自己。

  是的——那个男人蠢的要死,不识情趣,不懂别人心情,满脑子都是排球,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,圆滑、世故、常识,每一项必备的素质他都没有,能走到今天,靠得全是运气与天赋。天赋,多么讨厌,这是及川最为痛恨的东西。而牛岛也确实具备了及川痛恨的一切要素:天才,笨拙,目空一切,自以为是。他抢走了自己整整六年的机会,大学又厚颜无耻地和他同队,让自己连报仇都没处可报。好不容易熬到了联盟,这家伙却还死皮赖脸地求自己和他同队,自己因伤错过了第一年的世锦,这家伙却在赛场上耀武扬威……

  但他力气很大。很笨。不识情趣就算了,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童贞。排球笨蛋。每餐要吃三碗饭。从不撒谎。从不放弃。可靠得叫人恼火。开心的时候会微微地笑。吻技很烂,但怀抱很温暖——他也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互相抵消。不,根本用不了一百个,一个就够了。

  他爱着牛岛若利。

  这就够了。

 

 

  由于宿醉,牛岛一直睡到了次日午后。吵醒他的是砰砰作响的房门,敲门人像是故意要惹恼他似的,一遍敲得比一遍大声。“客房服务!”他扯着嗓子喊,“客房服务!”

  牛岛皱起了眉,艰难地从床上翻了下来,没好气地打开了一道门缝。

  “我没叫客房服务——”

  然后他愣住了。

  从门与门框的间隙里伸出了一朵花,可怜兮兮地冲他摇着脑袋。

  “客房服务。”对方重复。“请问是牛岛先生吗?”

  牛岛迟疑了片刻,缓慢地打开了门。及川彻抱着一大捧玫瑰站在门前,头发在这一路颠簸后乱成了鸟窝,脸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。看到牛岛,他狼狈地咧开了嘴,眼里闪现着恶作剧一般的光芒。

  “这里是昨晚您预订的及川彻。”他有点局促地笑着。“怎么,不打算签收一个?”

  “签收……”牛岛还没反应过来。“这些花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“喔,路上有个小女孩一直缠着我,我也听不懂她说的什么,总之先买了……”及川挠了挠脑袋,兀自进了屋。“哇,一身酒臭!你不会才刚刚起床吧?真是的,等我跟你倒杯水来——”

  话音未落,他就被一个宽厚的怀抱箍住了。那个拥抱来得过于突然,以至于及川始料未及地耸起了肩膀,手里的花束也掉在了地上。

  “什……什么啊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。牛岛半天没说话,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,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,温热的鼻息则拂得及川有些发痒。

  “为什么来了?”

  “什么为什么……”男人红了耳朵,眼神也游移了起来。“那个……我,我也想见你。”

  牛岛听着他越来越低的语调,忍不住在他脖子边笑了起来。

  “笑什么啊!”及川开始了不甘地挣扎,“死醉鬼!”

  “别动。”他轻轻地说。“我怕这是梦。”

  及川一僵,终于停止了动作。牛岛从背后环绕着他,两人胸口重叠,鼓噪得不分你我。

  “及川。”

  “……什么?”

  “我想过了。”牛岛顿了一顿,“和你做敌人,其实也不差。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诧异地睁大了眼睛。“……你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“没什么,只是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情。以前我总觉得你太遥远,如果不抓在手心里,很快就会从指间溜走。”

  “……然后呢?现在感觉近一点了?”

  “没有。”牛岛闭上了眼睛。“但是,已经没关系了。你在球网这头或是球网那头都没关系,哪怕你离开了球场,也没关系。”

  “那算什么……”及川失笑,“是说没了我也行咯?”

  “你在想什么。”

  “那——”

  “我会去找你的。”牛岛说,“无论隔得多远,我都会去找你。不是同伴也无所谓。不,不是同伴才更好。这样的话,你无论何时都会注视着我。”

  “……什么无论何时啊……”及川抿起嘴唇,拼命地向上看去。“我马上就会打败你的……”

  “那就来吧。”牛岛轻声道,“我喜欢你传过来的球,但也喜欢你扣过来的球。所以,这样就够了。”  

  “……怎么,这回不说我逞强了?”及川抽了抽鼻子。“不听劝呢?绕远路呢?微不足道的自尊呢?”

  牛岛笑了。

  “无所谓。”他说,“这样才是我认识的及川。而且——”

  “而且?”

  “他们说得对。”男人没头没脑地说,“还是这样比较有挑战性。”

  “什么跟什么……”及川彻笑出了声。“那个……我也有话想说。之前的约定,我想作废。”

  “……作废?”牛岛的手臂一僵。

 “我想过了,拿到奖牌再交往之类的,果然太肤浅了。”

  “……你这是不相信我?”

  “那倒不是。不过,赢不赢其实都没关系。”及川故意撅起了嘴。“很没办法啊——谁叫及川大人这么仁慈,哪怕你输得一塌糊涂,我的感情也不会改变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沉默了片刻。“什么感情?告诉我。”

  “不要。”  

  “告诉我。”

  “不——要!”

  “及川——”

  “我说不要就不要——”及川不满地回过了头。可他刚对上牛岛的眼神,对方便毫不留情地吻了上来,迫使及川放弃了挣扎。他在牛岛的臂弯里转过了身,一不小心,踩上了地上的花瓣。

  “……小牛若。”

  他在吻的间隙里叫对方的名字。

  “别那么叫我。”

  “……牛岛。”

  “也不对。”

  “牛若丸。”

  “又不是源义经……”

  及川笑了。“那……”

  若,利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
  “……再说一遍。”

  “若利。”及川彻攀在他的耳边笑,“若利,若利,若利——”

  

  他们在笑声里相互拥抱。远处传来的钟声恍若涟漪,如同祝福,如同证明。

  二十一岁,牛岛获选了最佳新人。他没能成功夺得奖牌,但也如愿得到了及川。

  二十二岁,及川伤愈归队。那年牛岛获选了最佳攻手,赢的那天他坐着午夜航班来了东京,只为把消息第一个告诉及川。

  二十三岁,及川和牛岛一起入选了最佳球员。站在颁奖台上,及川偷偷地踩他的脚。

  二十四岁,牛岛名正言顺地当选了联盟得分王。庆祝派对开到最后,喝得醉醺醺的牛岛和及川打电话,队友们听完那通电话,再也没有叫他去过联谊会。

  二十五岁,牛岛第一次夺得了联盟冠军。同年,他也收获了人生中第一个世界杯的冠军。闭幕式上体育场前绽开了烟花朵朵,而在人们接连而至的惊叹声中,他握紧了身边及川的手。

  二十六岁,二十七岁,二十八岁,这些节点尚未到来,会发生什么也无人可知。所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,那是及川彻会一如既往的站在对岸,隔着球网,意气风发地绽开笑容。

  这没什么不好的——或许,这才是最好的。

 

 

10

  

  及川抬起头,发现面前的女性正在紧张地打量自己。

  “请问……是及川选手吗?”

  “是的——”他迅速摆出了营业笑容。“签名?还是合影?”

  “啊,都不是的……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脸,“我是○○,前辈不认识了吗?”

  “前辈?”及川一愣,“等等,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……”

  “那个,我之前还拜托你给牛岛前辈送过情书……”她苦涩地笑着,“不过现在是牛岛选手了。”

  “啊!”及川恍然大悟,“是你啊!好久不见——坐吧,反正对面也没有人。”

  “前辈是来接机的吗?”后辈环顾着四周。机场里的咖啡厅人并不很多,窗外对着平坦的机场,能将飞机的起落一览无遗。

  “嗯。你呢?”

  “我要去大坂出差,但是来的稍微早了一点。”她比大学时代成熟了不少,眉眼之间也没了当年的青涩与慌张。“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前辈……”

  “我也没想到。”及川笑了,“不过真的不要签名和合影吗?啊好受伤!”

  “不要啦!”女性故作不满,“人家可是牛岛选手的粉!”

  “好过分!!!”

  “哈哈。”看着及川夸张的反应,她的笑容沉淀了些许。“……前辈真是一点都没变呢,还是那么帅气。”

  “恭维我我也不会高兴的喔,你这个牛岛派!”

  “不是恭维啦。不过更喜欢牛岛前辈也是实话。”她微微地垂下了睫毛,“那个……牛岛前辈还好吗?”

  “那家伙?那家伙好得有点过头了。”及川不屑地撇嘴,“不觉得最近大街小巷都能看见这个人么?区区的小牛若,还接了什么广告代言!不觉得不可理喻吗,为什么那种木头人一样的家伙会比我还受人欢迎啊!”

  “你们的关系还真好呢。”

  “哈?!从哪看出来的啊!”

  “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嘛。如果关系不好,是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对方坏话的吧?”

  及川顿了顿,“……嗯,这倒也是。”

  “我那个时候很羡慕及川前辈哦。”

  “哎,为什么?”

  “因为你能和牛岛前辈一起并肩战斗呀。能站在那个人身边,被他承认,被他需要。”后辈淡淡地微笑着。“那个人很纯粹的,排球就是他唯一的热忱,而前辈则是那热忱中的一个部分。老实说,别提羡慕了,我甚至有点嫉妒呢。”

  “……哎,你是这么想的啊。”

  “?有什么地方不对吗?”

  “那倒不是。不过跟那家伙打交道其实还挺麻烦的,你要是和我们一队就知道了。”及川叹着气,“性子又倔,又不肯谦让,净知道挑那些触人霉头的话讲……”

  “哈哈。但大家还是很喜欢他呀。”

  “就是这样我才没法理解!”

  “是吗?前辈比我更了解牛岛前辈,还以为你会更喜欢牛岛前辈呢。”

  及川呛了一口咖啡。

  “饶了我吧……”

  “难道我说错了么?”女性歪了歪头。“你不知道牛岛前辈拒绝我的原因吗?”

  男人一愣。“原因?”

  “嗯。”她笑了笑,“把我吓了一跳呢——那天他跑到教学楼下面,一见我出来就朝我鞠躬道歉。‘对不起,但我现在没法跟你交往。’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是因为自己现在已经有了喜欢的人。”

  及川彻一脸如临大敌。

  “……他跟你说了?”

  “嗯。”后辈点了点头,“全都说了。”

  “那个笨蛋……”男人叹了口气。“你没劝他吗?”

  “我劝了喔。我跟他说,及川前辈在女生里风评很不好,从来没和别人认真交往过,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。喜欢这样的人得不到回报,也一定不会幸福的。”

  “……喂喂喂,这话是不是说的过分了点啊?”

  “但这是事实。”

  “那倒也是啦……”及川悻悻承认,“然后呢,小牛若说什么了?” 

  “他说没关系。”女性啜了口咖啡,“前辈真的很喜欢你呢。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表情复杂地看着她。“那什么……总觉得,有点抱歉。”

  “没什么好抱歉的,这是牛岛前辈自己的选择。他既然选择了你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不过及川前辈,你呢?”她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,“你选择了牛岛前辈吗?”

  “这个嘛……”男人欲言又止。

  “如果没有的话,我就接手了。”

  “哈?!”及川差点摔了杯子。

  “怎么?如果你没跟他交往的话,那牛岛前辈肯定是单身了。追求一个单身男士有什么不对的吗?”

  “……话也不是这么说的……”及川咬牙切齿。“他不是单身。”

  “啊是吗?那抢来就好了,我对自己的条件有信心。”

  “——你脑子坏了啊!”及川彻腾地站了起来。“不是说了不是单身了吗,不准对别人的东西出手啊!”

  后辈抬着头看他,眨了两下眼睛,忽然笑出了声。

  “……”及川瞪圆了眼睛,终于反应了过来。“你……你耍我?”

  “抱歉抱歉。”她挥着手,“一不小心就使了点坏。”

  及川看着她的手,逐渐镇定了下来。

  “……你结婚了?”

  “嗯?哦,这个啊。”她展开了甜蜜的笑容。“准确地说是订婚。今年九月举行婚礼,前辈要来吗?”

  “呃……我就算了。”及川挠了挠脑袋。“我去感觉不是太好。”

  “也是。”后辈叹着气,“我也不想给以前暗恋对象的男友发请柬。”

  “那就别邀请我啊!”及川红了脸,和对方一起笑了起来。

  “啊,时间不早了。前辈要接的是哪一班机?”

  “我看看……”及川摁开了手机锁屏,“哦,确实不早了。”

  “啊……”她盯着及川的手机顿了一顿。

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“……不,没什么。”她微笑着拿起了包。“虽然现在说不太合适,但……前辈,是你太好了。”

  “……啊?”及川没反应过来,“你说什么……”

  “我是说,陪在牛岛前辈身边人是你,真的太好了。”她微微低下了头,“那个人就拜托你了,及川前辈。”

  及川彻愣了一愣,转而绽开了笑容。他站起来,一如多年前他从她手里接到情书一般,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
  “交给我吧。”

 

  牛岛最终等到及川是在十分钟后。高大的男人把帽檐再次压了压,不满地指了指自己的表。

  “及川,你迟到了。”

  “好烦啊!”及川不服气地撅起了嘴,“我早就来了好不好,只是刚才在咖啡店里碰到熟人,稍微聊了那么两句……”

  “熟人?”牛岛挑起了眉毛。“男的女的。”

  “……女的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皱起了眉头。“及川……”

  “真的就聊了一会啦!而且她都订婚了哎,有什么好担心的。”

  “你连已婚妇女都不放过?”

  “都说了是订婚……哎不对,谁出手啦!”及川气得跳脚,“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啊!”  

  牛岛从鼻子里哼了哼。

  “我心眼是挺小的——有了某个人,就装不下别的了。”

  及川眯起眼睛打量他。

  “……话说在前头,我可没有出轨。”

  “你如果出轨我就告诉岩泉。”

  “等等?等等??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小岩?!小牛若你站住,你给我说清楚——”

  及川彻摇晃着他的肩膀。机场里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他们却好像身处学校走廊,没有一点大人模样。女性注视着他们的背影,脸上浮现出了莫名的微笑。

  “怎么了?”同事问她,“干嘛呆站着不说话。”

  “……跟你说哦,我大学时代有个很喜欢的前辈,我拜托别人替我给他递了情书,没想到他却跟递他情书的人交往了,直到现在都没有分手呢。”

  “真的假的!”

  “真的啊。吓死我了,那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类型,平常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,真没想到他们会走到一起。”

  “哎——但这样不是很危险吗?恋爱还是和合得来的人谈比较好啦。那种一个岸东一个岸西的情侣大多都会分手的。”

  “嗯……不过那两个人的话,我想没问题。”

  她回头看了看人群之中的身影。

 

  “反正比起朋友,他们本来就比较适合敌人。”

 

Fin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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