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彼岸》(中)

6

 

  牛岛抬起了头。

  “你说岩泉一?”

  “嗯。你认识吗?”经理翻着下一次对手的资料,“说是及川的青梅竹马呢。”

  他回过头看向及川。对方正在一群男生里喜笑颜开,完全没有比赛将近的紧张意识。这也难怪,对手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,想必也没有什么紧张的必要。

  但牛岛却为此浮躁了起来。这并非是因为岩泉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对手——不,或许从某个角度来说,他确实是个强大的对手。牛岛看得出来,即便是在及川已对自己大幅改观的今天,岩泉依旧是及川心中无法动摇的王牌。这是理所当然,毕竟岩泉一和他共享了烂漫的童年和苦涩的青春,他们中间早已形成了无法动摇、亦无法被他人插足的默契。是的,及川可以成为任何人所需要的二传,但他需要的王牌只有一个,那就是岩泉一。

  牛岛知道自己只是鸠占鹊巢。如果不是这次对及川来说好比噩梦的巧合,他恐怕一辈子都没法接到及川的传球。即便及川现在认同了自己,那也不过是综合形势利弊得出的抉择。他不知道这回比赛对及川意味着什么——与昔日好友反戈相见,想必不是什么太好的滋味。

 

  

  “牛岛,牛岛!!”

  他猛地抬起头来,从沉思中回过了神。

  “……你怎么了?最近怪怪的。”队友拍他的肩,“走啦,快上场了。”

  牛岛反射性地看向了及川。及川彻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异样,还在跟社团经理打情骂俏,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。可他表现的越是轻松,牛岛的心口便越是紧揪。天知道为什么,他就是觉得及川有哪不太对劲——当然,也可能是他自个不对劲。

  “你该不会给他们放水吧。”

  “哈?”及川一愣,看向了凑到一旁的牛岛。“你不是在开玩笑吧?”

  “谁知道。”他不动声色地沉了嘴角,跟着及川一起走出了休息室。“我知道你和岩泉的感情非同一般,但不要把这份感情带上赛场。”

  “……不是我说,你还真的挺有信心的。”及川用讥讽的语调回答了他的问题,“如果你觉得我们有给小岩放水的余裕,那你真的是太小瞧他了。”

 “那个男人没什么特别的优势。”牛岛沉声道,“如果说他能构成威胁,那也是在和你合作的前提下。”

 “真因如此,他才是我们最大的威胁。”及川不屑地笑了起来,“小牛若,把你的嫉妒心理收一收。我也是一名选手,亵渎比赛的事情绝不会做。”

  牛岛想说自己并没有嫉妒,但又没有足以反驳的理由。于是他问,“你说他是最大的威胁?”

  “那是当然。”及川的眼睛闪闪发亮,“我们一起打了这么多年的球,彼此都是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。他跳起来我就知道他要把球打到哪里去,我抬起手他就知道他要把球传给谁,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他是我最好的搭档,也同样是我最难办的对手。”

  “……你是说,他会读懂你的行动?”

  “是的。所以这场比赛就交给你了,小牛若。”

  牛岛还没反应过来,只觉得背后被人沉甸甸地拍了两下,钝然地疼。他惊诧地看向及川,却见对方侧脸毅然,绝非玩笑。

  “……及川……”

  “虽然不愿意承认,但即便读得懂你的行动,凭小岩现在的水准也无法与你为敌。当然啦,我也是——但这无疑是对我们有利的。我会给你一个自由发挥的舞台,所以这场比赛,你就放心飞吧。”

  牛岛贫瘠的语言系统找不出合适的回应,他只觉得心跳加速,指尖的每一寸都在发烫。于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,说了句嗯。

  “交给我吧。”

  及川重重地锤了锤他的胸口,走上前去,对着球网对面的男生勾起了笑容。

 “嗨小岩,好久不见。”

 

 

 那场比赛他们赢了。出乎意料的是,要赢没有及川的岩泉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。和及川一样,岩泉也在不断成长,并且对自己的青梅竹马没有一分一毫的手下留情。这样看来自己确实是多虑了,这两个人之间确实存在无法打破的羁绊,但也是那份羁绊不但没有阻碍他们的胜负,还使得他们能够坦然地与对方为敌。

  比赛结束后双方握手,牛岛往旁边看去,发现及川眼底一片清澈,岩泉的眼里也没有了高中时的悔恨。他们都成为了大人,能够坦然地摔倒,也能够坦然地爬起来。牛岛觉得自己确实低估了岩泉,也低估了及川——不是从实力层面,而是从精神层面。尽管他知道这是战术策略,然而当及川锤向自己的胸口之时,他还是有了一种被及川选择的错觉。

  而牛岛单纯地为此感到了喜悦。

 

 

  起初他以为这份喜悦只是来自对二传及川彻的执念,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,这份执念已经逐渐和排球脱离了关系。那是二年级的春天,他们刚刚升为前辈,就有许多学妹找及川告起了白。她们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堵住及川,羞红着脸诉说着自己的心意,前辈我很喜欢你,你现在有女朋友吗,可以请你和我交往吗?

  这对及川彻本来也就是家常便饭的事情。但说巧也不巧的是,有次他被牛岛撞了个正着。那天牛岛从教学楼里出来,正巧看见一个女生在和及川说着什么,牛岛听不分明,估计是一些诸如“一直”“交往”的句子。

  他本来能换条路走,可不知为何,那一刻他就是忘了动弹。他看着及川伸手摸摸她的头,温柔地看着她,露出了那一如既往的阳光笑容。那女生听完点了点头,羞红着脸跑到了一边,跑到中途看到牛岛,她明显一惊,脸比刚才更红了。牛岛一头雾水,抬头再看一旁的及川,发现对方手里拿了一封粉红色的信。

  “……还真是受欢迎啊。”他呲之以鼻地走了过去。

  “你都看到了?”及川不在意,嘻嘻笑着跟了上去。“不过很遗憾,这次不是告白哦。”

  “那这是什么?”牛岛斜眼瞟了他手上的信。“可别告诉我你还有跟人当笔友的兴趣。”

  “当然不是——不过小牛若,你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。”及川看起来格外的兴致高涨,“我说,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?”

  “我为什么要吃醋……”牛岛皱着眉头转过头,不想却和一脸戏谑的及川鼻尖相对。没料到距离有这么近,两人都是一愣,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瞳孔,心跳开始擅自加起了速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及川轻轻咳了咳嗽,眼神游离地退开了一步。

  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。牛岛听着自己的紊乱的心跳,非常简单而明了地接受了事实。

  自己确实在吃醋。 

  “……我收回前言。”牛岛清了清嗓子。

  “为什么要收回啊!?”及川跳起了脚,“恶心!”

  牛岛瞥了他一眼,迈开步子向前走去,对他的评价不置一言。及川在后面咂了咂嘴,小跑着跟了上前,总算没有了刚才那份奇怪的热情。

  “走啦,跟我吃拉面去。”

  “我不请客。”

  “我请你行了吧!”他不耐烦了起来,“谁叫及川大人是个善良的前辈,乐于帮助可爱的小学妹嘛!”

  “你说谁是可爱的小学妹。”

  “你什么表情,没人在说你!”及川把手上的粉红信封甩了过来,“好好看清楚名字!”

  牛岛低下头。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,致牛岛前辈。

 

  “‘我从高中时代就开始注意你了——那时的牛岛前辈就很出色,一心投注于排球上的姿态,比任何男生都要来得帅气。别人都说你是非同一般的天才,但我一直看着你,反而觉得你是个非常普通的男生。对不起,我这么说没有恶意,只是觉得球场下的牛岛前辈也非常可爱——’”

  “及川。”男生的太阳穴在疼痛地跳动。“别用那种嗓音念别人的信。”

  “哎,我这也是为了演出效果嘛。”及川说着又捏起了嗓子,“牛岛前辈真是没有情趣!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沉了沉嘴角,正想伸手把信抢过来,奈何服务生在这时上了菜。

  “一碗猪骨拉面,一碗叉烧拉面,请慢用~”

  “谢谢!”及川小心地把信纸折了起来,“我开动了——呜哇,好烫!”

  “慢点吃,小心别烫到嘴。”牛岛皱着眉头叮嘱他,“我开动了。”

  “喂小牛若,你对那女生有印象吗?”及川咬着面条含混不清地问他。“说是你高中后辈呢。”

  “没有。”他眯了眯眼睛,“我没有见过她的印象。”

  “真无情!人家还追着你考到了这所学校呢。”

  “那是她自己的事情。”牛岛捞了一筷子面条,“谁会把陌生人记得那么清楚。”

  “我就记得啊。”及川自豪地锤了锤胸口,“全校可爱的女孩子我都有印象。” 

  “……”牛岛不理他,独自吃起了面。

  “你可以考虑一下啦。老和大男人一起吃拉面,一点意思都没有嘛。”

  “我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

  “?”及川没有听清,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“没什么。”牛岛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停,“你上次不是还阻止我来着吗。”

  “啊——你说那个学姐啊。”及川想起了什么,“但那是特殊情况啦。对她来说你只是被瞄准的结婚对象,恋爱则是她达成手段的工具。但这女生都追到大学来了,一看就是真心诚意的嘛。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哦,你要好好珍惜。”

  “好好珍惜什么的……我又不认识她。”

  “慢慢来就好了嘛。”及川小口小口地给面汤吹着气,“只要花费时间慢慢了解,就连讨厌的人也能改观的。”

  “就像你对我那样?”

  及川呛了口汤。

  “咳咳咳咳咳咳咳……”他咳嗽咳得满脸通红,“你什么意思啊!”

  “只是开个玩笑。”牛岛面无表情地拍他的背。

  “哈啊……那个小牛若居然也会开玩笑了,人生还真是难以预料。”及川擦着咳出来的眼泪,“不过你说的没错,我是没有那么讨厌你啦。”

  牛岛的眼里迅速闪过了一抹光亮。

  “——但是!不讨厌是不讨厌,喜欢是喜欢,这两个概念之间还有很大的区别。”他义正言辞地划开了距离,“顺便我对小岩的感情是爱。L·O·V·E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低头吃起了面。

  “……你低沉个什么劲啊。”及川小声嘟囔。“要低沉也是我低沉吧。”

  “你有什么好低沉的?”

  “拜托你用脑子想想!我!及川彻!本校著名体育系帅哥!论长相论性格论经验,哪个方面比不上你了?可我不但没有这种忠实的追随者,还沦落到了要帮暗恋你的女生递情书的地步!啊老天,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——”

  “你不是有很多支持者么。以前比赛的时候老在那里哇哇尖叫来着。”

  “话是这么说啦……但她们的热情没过多久消退了。”及川叹了口气,“和我交往的女生多半也不是认真的,不知道是什么诅咒来的。”

  “因为你太遥远了吧。”

  “哈?哪里遥远?”

  “你给人的不就是那种感觉么。”牛岛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,“那种每天摆着营业笑容的偶像明星。”

  “……嗯,果然会让人这么觉得啊。唉,我妈当年也给杰尼斯投过简历来着。”

  “不是说脸。”牛岛顿了顿,“是你给她们做出的姿态让人有了那种错觉。”

  “啊,原来如此。因为把我当做偶像,所以就不把我当普通的男生看了?”及川恍然大悟。“没想到小牛若你这方面还挺懂的嘛。”

  “因为是亲身体验。但接近了一看,其实也没有那么遥远。”牛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作出了什么发言,“你多把自己私下的这一面展现出来,说不定她们就会来接近你了。”

  “不不不,那是行不通的。”及川感慨地摇着手,“以前我对同级的女生就是这样,结果后来她们纷纷喜欢上了小岩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一脸不可思议。“为什么?”

  “为什么……”及川又捏起了嗓子,“‘因为及川又轻佻又烦人,还是岩泉这种可靠又有男子气概的人好啦!’”

  牛岛忍不住笑了。

  “是吗?我倒觉得你挺可爱的。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及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
  “怎么了?”牛岛疑惑地夹着面条。

  “不……就是觉得天然很可怕。”及川彻感概地放下了筷子,“被你夸奖也没什么好开心的,真不知道那个女生是看上了你哪里。”

  牛岛无言,只见及川又掏出了那封信,自顾自地念了起来。

  “‘一开始,我觉得牛岛前辈是个很可怕的人……没什么表情,眼神也很凶恶,也不怎么讲话的样子。但仔细观察以后发现,那或许是前辈不擅长与人交往的缘故。和别人讲话的时候,前辈的反应总是和常人不同。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生气吗、这个时候不是应该高兴吗,我看着前辈和别人交谈的时候,往往会浮现出这样的感想。但这不是牛岛前辈的缺点,应该说是前辈最大的优点。’”

  牛岛也放下了筷子,默不作声地听着及川念信。

  “‘恐怕前辈是真心爱着排球的吧。因为爱着排球,所以全心全意地看着排球,因而对那之外的事情一无所知。这样一想,感觉为了人际关系、为了那一句话两句话而头疼不已的自己,真的非常浅薄、非常幼稚。而前辈你和我们不同,不但有着才能,也有着目标,正走在向目标不断进发的路上。这样的前辈非常纯粹,也非常帅气。’”

  “‘我知道自己和前辈的差距太大,可即便如此,我还是情不自禁地被前辈吸引。我明明并不喜欢体育系的男生,但对前辈就是喜欢得无法自已。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笨蛋,也不断地在否认自己的心情,可现在我明白了,我之所以会否认自己的心情,只是恐惧可能到来的失望与伤害。然而我做出了决定,即便会失望,即便会受伤,我也想切实地传达自己的心情。’”及川顿了顿,折起了手中的信笺,“‘牛岛前辈,我喜欢你。’”

  “完了?”

  “嗯。”及川叹了口气,“这女生好厉害啊。”

  “是么。”

  “我就做不到。”他边说边瞥了牛岛一眼,刚想收回眼神,却又忍不住看了回来。

  “……我说,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
  “?”牛岛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——微微偏着头,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及川。他眼里仿佛有片黄昏的海,无声地淹没了面前的男生。

  “……”及川陡然红了耳朵。他低下头默默把面吃完,拎着包站起了身。“我走了。”

  “不是说你请客的么?”

  “谁管你啊!”男生红着脸冲他嚷嚷。“我说你付就你付啦,笨蛋!!!”

 

 

  天知道及川发的这是什么脾气。事实是,自从他和及川日趋熟稔,他这种莫名其妙的脾气便越发地多了起来。有一回他们在休息里聊天,不知为何聊起了手劲的话题,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掰手腕大会。一路来牛岛斩关过将,及川也自然不甘落后,最后一场对决又是他俩这对老对头,不知算不算是命运使然。

  说句实话,掰手腕这活是没有什么气氛可言的。可当及川坐到自己对面,满怀期待地伸出手来,牛岛的心跳却突然停起了拍。要知道,这还是牛岛第一次握到及川的手——由于刚才那些会合的比试,及川的手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,在手掌里蔓延出了温暖而湿热的触感。及川彻的手指很长,骨节清晰,皮肤白皙而细腻。只是在常年碰球的地方磨出了坚硬而厚重的茧,牛岛并不觉得可惜,只觉得亲切。

  “……你看什么看啊。”及川不满地撇了撇嘴,“开始吧!”

  旁边的队友计起了时。“三、二、一!”

  砰的一下,及川的手被摁在了桌面上。

  “这么快?!”男生们惊呼。“不愧是若利!”

  “及川你还是不行啊!”

  “什么啊!”男生愤怒地抗议,“是说为什么你们现在都开始叫他名字了?!我明明还是‘及川’的说!”

  “不爽你也叫啊。”

  “问题不是这个吧!”及川咬牙切齿地挽起了袖子,“小牛若,再来一回!”

  “……”牛岛想说你已经输了,但看着及川伸出来的手,又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。

  “哦哦,要继续吗?我赌若利赢!”

 “我也!我赌五百块。”

  “那我赌及川好啦,十块。”

  “差别不要太大好吗?!”及川彻瞪圆了眼睛。“真是的,这次我可要使上真功夫了!”

  牛岛挑了挑眉毛。

  “预备——三,二,一!”

  砰的一声,拳头落地。

  “来,十块。”

 “可恶——你倒是挣点气啊及川!”

  “吵死了!想让我赢那你多赌点钱啊!”

  “好!这回我赌一百,你别让我失望!”

  “等着瞧吧!”及川再次伸出了手,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了微微的潮红。“这回我一定会扳倒你的,小牛若!”

  “好,那么最后一盘,三,二,一,Start!”

  果不其然,这一盘及川确实下了功夫。牛岛一下子掰不过来,和他两人对峙了起来。虽说他还没有用上全力,及川却已经彻底地涨红了脸,紧握着他的手里也弥漫着炙热的湿意。不知为何,这并不让牛岛感觉讨厌,反倒觉得有那么几分可爱。

  ——可爱?

  这么说来,自己从很早以前就这么觉得了。在敌人、同伴与二传手的身份之前,及川彻还担负着可爱这个词的释义。及川彻可爱在哪?牛岛概括不出来,只觉得他哪里都很可爱。

  他茶色的眼睛会闪闪发光。他说话的语调像是含了一嘴的糖。他害羞的时候声音会提高,动作也会慌张。因为皮肤白,每次脸红都非常明显,而为了掩饰这一点,他总会把脸别到一边。平时轻浮、随便,幼稚得堪比小学男生,但一站上球场,他就沉稳冷静得像是变了个人。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努力而洋洋得意,也不会因为一次失败而灰心丧气。他是野兽,他是恶魔,他是一整个沸腾的夏天,他是最为锋利的刀刃——这世界上不存在能够形容及川的词汇,但想着想着,牛岛却发现了能够形容自己心情的词汇。人生到了第二十年,牛岛若利终于发现,原来自己并不是个完全的恋爱白痴。

  他是有喜欢的人的。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及川彻。

  这个简单的念头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,仿佛是个自然而然、水到渠成的结论。他甚至毫不为此感到惊讶,就像是老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一样坦然。确实,这不是什么好慌张的事,喜欢上及川这样一个人,理应为此感到自豪。可不可抑止地,牛岛还是滋生了一份奇妙的喜悦,这种喜悦在他对上及川眼睛的瞬间愈发强烈,让他忘了要如何呼吸,也忘了要如何使力。

  砰的一下,桌子一摇。及川的手腕被牛岛情不自禁地摁了下来,及川惊愕地抬头看他,而他只是绽开了一个傻笑。

 “啊,若利动真格的了!”

 “可恶!拿去吧我的一百元!及川你行不行啊,我下次再也不赌你了。”

 “不赌就不赌!”及川彻倏地站了起来,“我跟这种人没法玩。”

 “哎,及川……”队友想叫住他,却见他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,不知道在生哪门子的气。“……那家伙怎么回事啊。”

  “我去找他。”牛岛跟着起了身。

  “喂喂,没事吗……”有男生担心了起来,“那两个人不会打起来吧。”

  “不可能啦。及川就是那种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哦对,傲娇!”

  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
  “就是……明明喜欢,但偏偏要说不喜欢的意思。”

  “哦,那就是及川嘛。”

  “确实是这种感觉……”

  “对吧!我就说嘛。”队友意味深长地看着牛岛的离去的背影。“加油啊,若利!”

  牛岛已经走到了门边,闻言又转过了身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  “嗯。”

  “……他这是要在哪加油啊?”有人丈二摸不着头脑地问他的鼓励者。对方用严肃的表情一阵沉思,慎之又慎地给出了回答:

  “其实,我也不知道。”

 

 

  牛岛在校门口追上了及川。对方气鼓鼓地把手插在荷包里,听见牛岛在背后叫他,连头都不打算回一个。

  “……你怎么了。”牛岛在奔跑之后微微喘气,“我把你弄疼了?”

  “哈?”男生露出了嫌恶的表情。“我是那么娇气的人吗?”

  “那你为什么生气。”

  “你真不明白假不明白。”

  “真不明白。”

  “那我来告诉你!”及川猛地刹住了脚步,一字一顿地往牛岛的胸口上戳:“你在最后那招之前都没有使出全力吧?!为什么那么做,是不是瞧不起我?!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“什么啊那幅‘原来就这啊’的表情!”

  “乖。”

  “不要乱摸我头!”及川打掉他的手,“这很重要的好不好!”

  “我看不出来哪里重要。你也知道我的力气大小。如果一开始就全力以赴,我很有可能会把你弄伤。手是排球运动员的灵魂,我不能伤害你的灵魂。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被他说得噎住了,过了半天才吐出一口长气,揉了揉自己的脑袋。

  “我也不是没想过。”他嘟囔着, “但一想到你对付我居然不尽全力,我就很愤怒。”

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“因为我想让你全力以赴啦。”及川彻没好气的回他,“或者说,我想成为能让你全力以赴的对手。”

  牛岛愣了楞,看着及川兀自向前走去,肩膀在初冬的气温下微微缩起,从发梢底下露出了一小块脖子。他三两步跟上前去,乘其不意,一把攫起了他的手。

  “……?!”及川瞪圆了眼睛,拼了命地想把他甩开。“你干嘛啊!”

  “我现在使出了全力。”

  “哈?!”

  “我现在使出了全力——”牛岛重复道,“所以,你也用全力来挣脱我吧。不是说想让我全力以赴吗?”

  “……我没让你在这种地方全力以赴啊!”及川慌慌忙忙地环顾四周,生怕被人侧目。“真是的,你放手!”

  “不放。”牛岛执拗地握着他的手掌。“能让我放的只有你的实力。”

  “你、你耍赖!”及川彻脸红得嘴也不利索了,“这不就是普通的牵手吗!”

  “是比赛。”

  “我管你怎么说!”及川灵机一动,抬起手来张口就咬,让牛岛措手不及地放开了手。见自己得逞,他得意洋洋地作了个鬼脸,一撒腿便溜得踪影全无。牛岛在背后看他离去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咬得湿漉漉的手,上面刻了一圈完整的齿痕,像是逗了只不安分的猫。

  男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圈印记。过了半天他深深地出了一口气,扶住了自己的额头。

  ……怎么办。

  牛岛曾经以为自己只有在赛场上才能体会到这般悸动,可他现在面对着及川,竟然也有了同样的感受。及川就像是一枚打火机,在他毫无防备的脑海里点燃了一片火海。 这个几近一米九的男人蹲下了身子,想要自言自语,却又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。他的嘴角奇怪地起伏了一阵,最终还是忍俊不禁地化成了笑容。

 

  及川彻告诉了他微笑的方法——那就是没有方法。

  及川彻告诉了他团队的形态——那就是没有形态。

  及川彻告诉了他恋爱的理由——那就是没有理由。

  这看起来像是一个悖论,但其实并非如此。方法、形态与理由……这一切一切的答案,全部出在及川彻的身上。并不是及川给出了什么高屋建瓴的建议,而是他自己就是原因,自己就是结论。只要及川在他身边,那些问题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,好像他终于和自己生命里缺失的那一部分相互重逢,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个体。这种命运感让牛岛坚信,自己和及川是不可分离的存在,无论如今,还是将来。

  但他能察觉出来,这其中缺乏了至关重要的什么——

  什么?

 

 

  第一个球队的相谈发生在大四结尾。那时他和及川都到了该隐退的时候,几年里磕磕绊绊输了不少,但还是赢得居多。牛岛向挖角的经理要求和及川一起入队,经理思考了片刻,表情显得有些为难。

  “及川同学是个好选手,但我们目前不缺二传……”

  “我要和他一起打球。”牛岛坚持着自己的要求。“这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。”

  “……我可以去给你协商一下。”经理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宽阔的肩。“但你要知道,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。”

  当然有了——及川就是最好的例子。牛岛没有缘由地坚信着这一点。在及川和他日趋默契的配合下,两人不但在全国都打响了名号,还在最后一年里成功达成了称霸全国的目标。这场比赛的庆功宴上他们都喝了不少,一堆人在居酒屋的包间里转圈跳舞,好像从来就没有开怀大笑过。

  “喂若利,听说有队伍来挖角了?”同级生跑来大大咧咧地搂自己的肩,“真好啊——我这边还要忙着就职,别提有多辛苦了。啊对了,是哪个队?”

  “JT。”

  “哎,那不是挺远的吗!你能习惯么?”

  “只要能打球的话,在哪打都行。”牛岛说着举起了杯子。“不过我目前还没有决定。”

  “为什么?他们成绩不是很好嘛。”

  “我想和及川一起打球,但他们队目前没有空缺的二传位置。”

  “哎,你是想和他一起捆绑?”队友恍然大悟,“可是及川……”

  “?”还没等牛岛等到回答,当事人就拿着杯子凑了过来。

  “喂喂,你们听说了吗?前辈好像再过不久就结婚了!”

  “哎?!这么早,才毕业两年啊!”

  “这还不是重点,你看,女朋友是谁!”及川神秘兮兮地举起了手机,“竟然是那个试图跟小牛若搭讪的校花学姐!”

  “真的假的!”队友拿过手机一阵细看,“可恶,还是那么漂亮啊——”

  “她也算如愿以偿了吧?”及川微醺的脸颊泛起了红色。“虽然前辈不是顶级选手就是了。”

  “能嫁顶级选手的只有女演员和女主播啦!”男生拍拍旁边喝着酒的牛岛,“比如若利这种!”

  牛岛愣了片刻,而及川明显也愣了。过了两秒钟他才恢复了平常的笑脸,故作生气地嘟起了嘴。

  “明明是我好不好!我还有帅哥加成。”

  “自己说自己帅哥,不要脸!”队友哈哈笑他,“没人愿意跟你这种家伙走向婚姻殿堂啦,大家都是跟你玩玩的。”

  “为什么啊!及川大人也是很可靠的好不好。”

  “你?可靠?哈哈哈哈!”

  “好过分——”

  “对了若利,你喜欢哪个type的?就拿现在的女主播举例!”

  “女主播?”牛岛眨了眨眼。“我不熟。”

  “你问他是没用的!”及川露出了胜利的表情。“这家伙对恋爱的理解比小学生的水平还低。”

  “说是小学生也——”队友想指责他的矫枉过正,却不想被牛岛忽然截断了话头。一脸严肃的男人放下酒杯,脸上是和话题完全不合的认真神色。

  “我有喜欢的人。”

  男生们面面相觑。不知为何,原本喧嚣的包间在此刻陡然寂静,为后续进展积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留白。


 

 

7

 

 

  牛岛酒量本来不差,但那天还是被部员们拷问到了不省人事。然而直到喝到失去意识,他都没有吐出那个心上人的名字。部员们虽然遗憾,但兴尽到了便也就此作罢,互相搀扶着在街边打车。及川喝得并不算多,于是他便理所应当地分到了那个最烂的摊子——一个睡得香甜的牛岛若利。及川咬着牙关把他架出出租车,半是无奈半是嫌弃地看着他的睡脸,把他的身子又往肩上托了托。

  “……真是会给人找麻烦。”他叹了口气,拖着脚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。时近午夜时分,连公寓楼的灯光也熄灭得七七八八,只有路灯还一如既往地履行着自己职责,照亮了阵雨之后留下的水洼。

  及川听着牛岛均匀的寝息,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出来。这个大块头已经完全脱离了少年模样,成为了一个轮廓笔挺而浑厚的成年男人。可在熟睡之中,他紧绷的表情缓和了许多,垂下的眉睫也透漏着孩童般的天真。及川看了半天,忍不住开口叫了他的名字。

  “小牛若。”

  男人的眉头动了动,迷迷糊糊地往他颈窝里蹭了蹭,挠得他脖子发痒。见他没有睡醒的迹象,及川咬了咬牙,又把他的重量顿了一顿。

  “真的好重啊……”他不满地在夜路上咕哝着。“等你醒了,我一定要逼你请我吃顿好的。吃什么呢……螃蟹?烤肉?唔……啊你小心点,别绊着啊!”

  当然,睡得没声没息的牛岛是听不到他的话的。及川咂了咂嘴,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面前的消防栓。

  “……我说啊,小牛若。”

  没有回应。他斟酌片刻,再度开口。

  “牛——岛。”

  依然静寂。然后及川顿了顿,迟疑着放低了声音。

  “……若、利。”

  说完他紧张地瞥了瞥男人的睡脸,见他还是没有醒来的意向,这才舒了口气。

  “若利。”他拿捏着这个略显陌生的名字,念着念着,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。“若利,若利,若利……哇啊!”

  肩上的人头一动,吓得及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他小心翼翼地低下头,发现牛岛只是换了个姿势,仍然还在沉睡之中。

  “吓死我了……”他长出了一口气,却听见牛岛张嘴说了什么,声音含混,听不清楚。

  “……小牛若?”

  “及……川。”男人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叫他的名字。“把球……传我……”

  及川彻一愣,随即在深夜的街道上爆发出了大笑。笑了那么一阵,牛岛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,他自己倒是笑出了眼泪。及川抽了抽鼻子,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。

  “……对不起啊,小牛若。”

  他扬起脸,用闪着水光的眼睛朝向了天空。

  “我也不能一直给你传球啊。”

  熟睡着的牛岛没有做声。及川费力地把他驮进了公寓,如释重负地将他甩在了床上。牛岛满意地翻了个身,顺便甩掉了脚上的鞋。及川看他香甜的睡相看得好笑,掏出手机想拍上一张,不想牛岛忽然翻过了身,害他拍虚了焦距。及川发现没了好角度,满心惋惜地想把照片删掉,可手指移到垃圾桶的图标上,又迟疑着收了回来。他把手机塞进兜里,叹着气打算离开,不想牛岛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角,让及川重心不稳地摔到了床上。

  “……小牛若?”他惊魂不定地看着视角倒转后的景象。满身酒气的男人把自己按在床上,用没有焦距的眼神俯视着自己。

  “及川。”牛岛呢喃着他的名字。“我……”

  及川诧异地看着他,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句子,却发现牛岛的手扶上了自己的脸颊,轻柔而缓慢地抚摸着他的轮廓,手指顺着眉骨与颧骨一路向下,感受着他脸上的每一寸凹陷。这种抚摸方式让及川的心脏疯狂地在胸腔里撞击,好像一枚仓皇而焦虑的子弹。他看着牛岛的眼睛,那里涌动着肉眼可见的温度,让及川一时忘却了呼吸的方式。然后牛岛俯下身,轻轻地,轻轻地,把额头贴在了及川额上。

  “及川……”他带着酒味的呼吸打在及川脸上,躁动不安地唤醒着某种情愫。“及川。”

  及川不知道他究竟把自己的名字叫了几遍。他直愣愣地看向牛岛近在咫尺的睫毛,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陷入了僵直。牛岛闭上眼睛又睁开,还是用那种深水一般的眼神看着及川,神色异乎寻常地安宁。然后他说——

  “我喜欢你。”

  牛岛用酒后略显沙哑的声音重复道:

 “我喜欢你。”

  及川彻那一刻没了别的想法。他在想人类的正常心跳范围到底是多少,自己会不会因为这狂飙的心跳而就此死掉。还没等他得出答案,抵在自己脑袋上的重量就滑了下来,沉沉地砸到了被褥之上。没过一会,耳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寝息,证明这个刚刚告白完的男人又陷入了沉眠。

  及川的思绪一片混乱。他在原地躺了许久,忽然回过神来,猛地推开了身上的牛岛,手忙脚乱地夺门而逃。他蹬蹬地跑下公寓楼梯,跑上深夜街道,直到面前出现了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,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。及川站在路口前,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面前的车流,眼里是说不尽的茫然。他想确认时间,可掏出手机一看,屏幕上还是那张拍虚了的牛岛睡脸。他喘着粗气看着照片,然后抬起头,抽了抽鼻子,攥紧手机蹲了下来。

 

 

  “——小岩,我恋爱了。”

  “你一年恋爱八十回。”

  “这次是认真的。对方是跟我完全相反的、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喜欢上的类型。”

  “嗯?那是个好女生嘛。”

  “不是的。”

  “哪里不好吗?”

  “不是不好……”及川在电话对面顿了顿。“他不是女生。”

  电话像是没了信号,许久都没有声音。

  “……你是不是在真心话大冒险里选了大冒险?”

  “哈哈,被你猜对了。”

  又是一阵沉默。

  “是真的吧。”

  “……嗯。”及川笑了起来,“对不起,小岩。我变成基佬了。”

  “说什么傻话。你是及川彻吧?及川彻就是及川彻,不会成为别的东西。无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,你在我眼里都是那个蠢货及川。”

  “小岩……”

  男生顿了顿,声音哽在嗓子里,好半天才挤出了下一句话。

  “……我喜欢小牛若。”

  “你去死吧。”岩泉的平静地说。

  “为什么啊!好过分!”

  “为什么是牛岛啊?!”岩泉不耐烦地问他,“你有想过你现在的处境吗?!”

  “……我当然知道。”及川把头埋到了膝盖里。“但是……但是我控制不住啊。”

  岩泉无言。电话里传来了及川带着笑意的哭腔。

  “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不受控制过……感觉我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。怎么办啊小岩,一想到小牛若,我就莫名其妙的难受……因为恋爱这么难受,这对我还是头一遭。”

  及川蹲在路旁,抬头忍耐着夺眶欲出的眼泪。

  “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啊……”

  过了许久,岩泉才重新开了口。

  “他要去哪个队?”

  “听说JT找他了……监督说,小牛若提出了条件,让他们把我一起签下来。”

  “……你没跟他说过吗?以后的事。”

  及川用沉默给出了回答。男人在电话对面咂了咂嘴,不耐烦地骂出了声。

  “你那边到底在搞什么啊!一个两个的烦死我了!”

  “小岩……”

  “哭什么哭!”岩泉气急败坏地骂他,“走到这一步了,你不会还想着回头吧?!”

  “怎么会呢。”及川没出息地颤着嗓子。“就是因为不能回头我才哭的啊……”

  岩泉停了片刻,声音最终软化了下来。

  “……及川。你想赢的吧。”

  “嗯。”男人蹲在在街边轻轻梗咽。“我真的好想好想赢过他啊。所以……所以……”

  “……所以?”

  “所以我们要赢啊!”及川忽然吼出了声,让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。电话那头的岩泉顿了一顿,最后坚毅地应了应声。

  “嗯。”他轻而笃定地说,“我们一定会赢。”

  

 

  直到现在及川彻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牛岛若利的,也说不上自己到底是喜欢了他什么。他一开始连牛岛的优点都找不出来几个,最后却看什么都觉得是他的优点。吃饭吃得多是优点,吃相端正也是优点,喜欢吃和食不喜欢吃西餐也是优点……就连之前嗤之以鼻的迟钝、笨拙与不懂察言观色,也没有了以前那么刺骨的讨厌。但要说这是喜欢,及川是绝对不愿意承认的。他在这一点上坚持了整整三年,但在那天夜里,这些撒向自己的谎言却统统在牛岛的体温下化为了碎片。

  牛岛在第二天得知了及川签约FC东京的消息。

  与及川一起被签约的,还有他的青梅竹马岩泉一。

 

 

  及川在那天联系了搬家公司。回来的时候天色既晚,及川倚在电车门边,看着整个城市从眼角一一流逝。那鳞次栉比的高楼恍若坟墓,在黑暗之中显得分外陌生。

  这一站有家鞋店,他和牛岛经常路过。

  这一站有家拉面店,牛岛说并那不好吃。

  这一站有家居酒屋,聚会的时候他们经常前往。

  这一站是学校,这一站是牛岛晨跑会经过的地方,这一站是他们常常光顾的小吃街……现在看来,这座城市就像是两个人回忆的墓场。

  之所以说是墓场,不过是出于及川的揣测。他觉得牛岛不会理解他的举动,甚至可能将此视为对这四年的背叛,那么这段关系也理所当然地走向了终点。可对及川来说,不这么做才是对自己的背叛,于是他们之间的论题又回到了原点——及川这才发现,自己甚至没有考虑过和牛岛同路的未来。

  诚然,这四年确实让他对牛岛若利的印象大为改观。牛岛从一个可恨的仇敌变成了他的朋友,他的队友,他喜欢的人。越是接近他,及川便越能感受到他身体里蕴藏着的宝藏,感受到他过人的生命力与潜在的可能性。然而这并不能成为让及川与他并肩的理由,反而在不断加剧他的渴望。

  是的,渴望。这四年来的每一分、每一秒,他都渴望能够打败牛岛。长年的敌意与新生的好感相互交织,征服对方与独占对方的欲望熊熊燃烧,反抗心,斗争心,认同、尊敬与爱,这些情感如同在打翻的色盘,已经无法辨认出原本的颜色。可他是知道的——自己别无选择。即便他已经不是原来的牛岛若利,及川却还是原来的那个及川彻,不肯认输、不肯回头,与他微不足道的自尊相依为命,形影相吊。

 

  

  及川从车站出来,发现外面下起了久违的大雨。他仓皇地跑下楼梯,在内心估算着自己与便利店的距离。可及川一抬头,眼里映出的却不是对面的便利店,而是男人淋得透湿的身影。

  及川放下了手里的包。

  “小牛若……”

  牛岛不答,只是笔直地看着及川。他不知道是在雨里站了多久,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从袖口往下不住地滴着水。

  “……你在这里做什么。”及川努力稳定着自己声调,“这么淋雨会感冒的……”

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牛岛打断了他的话。

  “……你知道了啊。”

  “为什么?”牛岛若利执拗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。及川无法回答,只能沉默着与他对视。

   有那么一瞬间,他觉得自己要被这雨水摧毁了。面前的男人看着他,眼神穿过滴着水的刘海,将他缓慢而坚决地撕成了碎片。路灯无情地照亮了水洼里的倒影,反射在两人的身上,打出了一片惨淡的枯黄。

  “告诉我。”

  牛岛用压抑着怒火的嗓音说。

  “告诉我你的理由。”

  理由?不需要什么理由。即便有,他也不会接受。对于这一点及川彻早已心知肚明,毕竟从一开始,他们就无法理解对方。

  “你是不会懂的。”他艰难地在雨帘里展开了笑容。“牛岛,你一辈子都不会懂。”

  他没有看见牛岛若利的表情变化,事实是他也没有看。及川彻迈开腿,向前走,穿过沸沸扬扬的雨水,越过了牛岛低垂的肩膀。

  天际忽现裂痕,引得惊雷迭起。他的手臂被牛岛一把抓住,强硬地扭了过来——

  “你干什么!”及川愤怒地甩开了他的手。

 “这是我要问的问题!”牛岛低吼。“这四年我改变得还不够多吗?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?实力?技术?战略?态度?说吧及川,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?”

  “什么怎么样……”男人移开了闪着光的眼睛。“这和你无关。我想成为联盟最好的二传手,仅此而已。”

  “……所以我给你准备了最好的队伍。”牛岛抓住了他的肩膀。“及川,跟我来JT。我会让你赢。”

  及川在雨中惨淡的笑了。他拿湿漉漉的眸子看向牛岛,声音在磅礴的雨声之中难以辨析。

  “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。”

  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!”牛岛咄咄逼人扣紧了及川。“为什么要选择FC?难道你非岩泉不可吗!”

  “啊啊,是啊!”及川也吼了起来,“我的主攻手非小岩不可!死心吧牛岛,这个位置不可能是你的!”

  牛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痛苦的神色。

  “……这四年都是骗人的吗。”他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问道。“你的信任和支持,全都是骗人的吗?”

  “……不是的。”及川低下头吗,“不是这样的……但那也只属于过去的四年。这是梦啊,小牛若,仅限四年的梦。从梦里醒来,你还是你,我也还是我。最适合我们的是敌人,而不是朋友。”

  牛岛看着他,脸上被纵横而过的雨水划下了千交百错的辙道。他垂下的额发挡住了眼睛,喉结起起伏伏,让话语凝结在了喉中。

  “开什么玩笑……”

  及川看见他攥紧了拳头。

  “在这四年之后,你觉得我还是原来的我么?!”

  还没等他回答,及川的领口便被一把拽到了牛岛眼前,紧绷的拳头横在耳边,就差一寸就能打出淤血。及川并不为此感到恐惧,反而展开了一个难看的笑容,令牛岛为之放大了瞳孔。

  “你想打就打吧,小牛若。但我是不会因为这个决定道歉的。”及川彻轻轻地说,“我说过的吧?要把我这份微不足道的自尊,牢牢地记在心上。”

  牛岛眉头一颤:“……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!”

  “当然。”男人的语气慢之又慢,“你确实不是以前的牛若了。但是牛岛,现在的你,还是给不了我想要的胜利。”

  他伸出手,轻轻地抚过牛岛的侧脸,替他把湿成了一绺绺的额发捋了上去。

  “要怪就怪你是天才吧。强大的,无敌的,在球场上压倒一切的存在。小牛若,我喜欢这样的你——喜欢到了想把你生吞活剥的地步。”

  及川的语气陡然险恶了起来。还没等牛岛做出反应,他就被及川拽着头发扯到了咫尺之间。及川彻的表情让他想起了高三那年最后的春高,同样的锋利,同样的坚韧,眼睛里却多了几分枯黄的苦涩。

  “承认吧,小牛若。你也一样渴望着我。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吧?这里的悸动。”及川笑着戳他的胸口,“那不是愤怒,是兴奋。你想要征服我,想要让我成为你的二传,甚至你的所属物。但是很遗憾,我也是一样——而我们中间,能够得逞的只有一人。”

  牛岛的眉头越皱越深。

  “我是绝对不会服从于你的,小牛若。”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“在一起快快乐乐的打球?那不可能。我们的余生只能在厮杀之中度过——相互撕咬,相互践踏,在泥泞中不断挣扎,这才是我们之间应有的状态。”

  “……不是这样。”牛岛咬紧了嘴唇。“没有这回事。及川,你和我是互补的,只有合作才能发挥出我们最大的力量。”

  “哈!你还是太天真了。因为你是我缺乏的那一部分,所以我们理应合二为一?”及川的眼神愈发地尖锐了起来,“你错了,小牛若。缺了就是缺了,不可能再有填补的机会,也没有填补的需要。我是带着这个缺口走过来的,也是这个缺口成就了我。它不可能被任何人完善,它只能被我克服,被我战胜,成为我荣誉的来源。”

  “……及川。”

  “不过,你说的没错。我们确实是互补的。可是人生的好玩之处就是在于和自己的缺陷战斗——和你合作?不去经历自己内部的挣扎,借助外力就达成目标,那只是不过是单纯的偷懒。”

  “及川,没有人是完美的!”牛岛吼出了声,“你想达到完美的想法才是真正的自大。”

  “我不打算达成完美,也不打算给自己的逃避寻找借口。”及川毫不退让地磕上了鼻尖,“当然,我缺少的那部分才能不知何时才会到来——也许五年,也许十年,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到来。但是牛岛,我并不打算就此放弃。”

  “……”男人咬紧了牙关。“为什么……”

  “因为很有趣啊。”及川温柔地说。“我想看你失败的表情。想看你输得一败涂地,悔恨不甘,痛苦不已——”

  牛岛身体一僵,任由及川的手臂攀上肩头,饱含温情与残酷地亲吻自己。

  那是他们的初吻,但却没有丝毫的青涩可言——牛岛很快就捉住了及川的舌头,如同野兽一般攻城略地,狂热而粗暴地探索对方口腔里的每一寸细节。及川从对方身上湿透了的布料下感受到了疯狂的热度,那股热度从他们皮肤接触之处开蔓延,延烧到了彼此躯体的每一个角落。那是个仿佛要将对方撕成碎片的吻,如果不侵略、不还击,立马就会被连骨带肉地吞噬至尽。

  而在那沸腾而上的炙热之中,及川却感到了一股深不见底的怆然。

  无论多么渴望对方,他们都无法为彼此所有。哪怕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不是偏见与仇视而是爱,情况仍然不会有一丝好转。上天像是为了印证这一点一般赐予了他们整整四年,令他们相互了解,相互吸引,又别无选择地分道扬镳。

  “……!”牛岛忽然觉得疼痛,猛地推开,发现自己的嘴唇被及川咬破了口。而及川则在瓢泼大雨中舔着嘴角的血迹,露出了一个近乎悲哀的笑容。

  “你说了喜欢我吧,那天晚上。”

  牛岛不置可否地看着他,看来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。

  “但喜欢这个词太漂亮了,轻飘飘地,没有实感。这样的词没法形容我的感情,所以我就这么说吧——”及川说着,捡起了地上湿漉漉的包。

  “牛岛,我爱你。”

  牛岛看着他直起腰来后的眼神,只见那双镌刻了他身影的眸子则被闪电照亮,直勾勾地钉入了他的脑髓。一个恍惚之间,他还以为自己身处球场。无形的球网横亘在了他们中间,他只能任由及川与他擦肩而过,渐行渐远,消失在了茫茫一片的雨夜长街。

 

 

  爱?

  爱是什么?

  及川从自己收到的那沓情书里得出了各种不同的答案。有人说爱是妄想,有人说爱是烈火,爱是原谅也是伤害,爱是容忍也是罪恶。爱是辛辣的甜蜜,爱是腥甜的血污,爱是欲望与理想的战壕,爱是求之不得,而得之不求的梦境,而对他来说,爱是……爱是半蹲,跳起,将球笔直地传给那个人。

  那个人。

  然而及川也知道,传球需要的是双方的合作,而不是一方的迎合。在被感情与冲动驱使之前,他们都是各自独立的个体,有着各自不同的道路。为了对方放弃自己的爱情永远无法存续——这一点及川早已心知肚明。虽然嘴上说自己总是碰不到认真的女生,可他过去交往的女生其实并不乏有真心诚意之辈。然而她们向及川提出的分手理由永远如一:你并不重视我,你重视的是排球。

  及川知道她们没有说错。诚然,他尝试过去把对方摆在更高的位置,但那里早已被先客占领,无法腾出多余的空地。和其他的球类运动比起来,排球无论在人气程度还是普及程度上都略逊一筹。然而这个不那么热门的运动即是及川的全部,亦是及川的一生。有人或许会说人生还长着呢,不会在二十多岁就板上钉钉。但及川能从这二十年里感受到命运的脉搏,这枚球里蕴含的不是空气,而是及川彻的灵魂,及川彻的宿命。如果你非要让他给出一个合理的原因,那就是爱情。除了爱,没有别的。

  排球作为一项竞技运动,必然会给及川带来敌人。而即便是在眼界不断开阔的如今,牛岛若利仍然是他首当其冲的对手。在及川凭借一腔爱与热情奔跑着的十年里,这个怪童无时无刻不在用才能压迫着及川,即便是在与他并肩作战的这四年之中,他也能感受到牛岛怪物一般的天赋所带来的压力。及川现在已经不会为此焦虑了,但并不代表他就此举手投降、升起白旗。他知道,有渴望就会有阻碍,哪怕牛岛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单纯的怪物,他身为天才的事实却仍然没有改变。而天才的存在本身,即是世间向及川发出的挑战。

  所以他不可能和牛岛并肩作战。要是放在四年前,牛岛估计又会说他走了弯路。及川自己以前也不想绕弯路,可后来他发现好像就没有那条路是特别便捷的,走到哪里大抵都是一样,那就没有了抱侥幸心理的必要。况且他一直都在绕弯路,要他否定弯路的价值,相当于是否定了这么绕过来的自己。然而再后来他才发现,原来自己绕过的那些弯路构成了他的自我,而他的自我又反过来造就了那些弯路。于是那些看似曲折的道路便不再是多此一举的周折,而成为了及川彻所必然做出的选择。

  及川依稀觉得有些好笑。毕竟对别人来说,告白便意味着一切的开始,可在他和牛岛的场合,告白则意味着一切的结束。不过这么说也不太妥当,毕竟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的开始,有的只不过是蓄谋已久的离别。如果是那些必然注定了他要与牛岛擦肩而过,那么这就是所谓的命运,他没有反抗的意愿。这四年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,而当事故过去,一切都会恢复原状。而那些狂热的爱与欲望也不过是一时冲动,只要假以时日,总会有消褪的一天。

  他所需要的只有等待。他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。

 

 

  “哎,现在?”从电话里也能听出队友的讶异。“喂喂,你可没跟我们说啊!”

  “抱歉。”及川穿过车厢,照着车票找自己的座位。“发生了很多事……”

  “那也不要一声不吭的走啊!这不是连送别宴都没法开了吗。”

  “真的抱歉——要不你们可以丢下我自己吃一顿,吃了多少我打你卡上。”

  “那算哪门子送别宴啊!”

  “哈哈,也是。啊,找到了,是这个位置……”

  “……真的不用人来送你吗?”

  “不用啦。反正大件行李都交给搬家公司了,没什么好送的。”

  “不是行李的问题吧。你怎么了?和若利吵架了?”

  及川顿了一顿,然后格外高昂地笑了起来。

  “没有这回事啦!”

  “别笑的这么假。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?”

  “……”及川的笑容僵在脸上,最后沉了下来。

  “发生什么了?”

  “没什么。”

  “……你不愿意跟我说也无所谓啦。”队友顿了顿,“但这是你们两个人的问题,你总要和他解决好吧。”

  “已经解决了。”用最坏的方式。

  “是吗?”对方半信半疑。“那家伙好像跟JT签约了。”

  “嗯。我想也是。”

  “……我说啊,及川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无论发生了什么,你们都是我的兄弟。我们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喔。”

  “干嘛啊突然什么严肃。”及川笑他。“有什么话赶紧说吧。”

  “那什么……要是我们猜错了那就算了,但是如果我们猜对了,你就给个回应吧。不用说对和不对,呃……什么都不说就可以了!默认,默认!”

  “所以到底是要讲什么……”

  “你和若利在交往吧?”

  及川脸上的表情停滞了。

  “如果不是,你骂我就行了。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……我就默认了喔。”

  “……搞什么默认不默认的……”及川揉了揉额头。“我们本来就没在交往啊。”

 “哎?我们还以为你们一定……”

  “我们没法交往的。”他低头,带着微笑看着自己的鞋带。“喜欢是喜欢,但也已经结束了。”

  “……结束?喂及川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“就是结束啊。”他故作轻快地说。“他去JT,我去FC,以敌人的身份距离十万八千里——哪里有这样的情侣?我和小牛若没辙的,所以到此为止,紧急叫停。”

  “……若利知道吗?你喜欢他的事情。”

  “嗯。”

  “那为什么……”队友百思不得其解。“老实说,我们都没法想象自己的身边会出现基佬,物种太遥远了,没法设想。可对象要是你们两个,我们都觉得挺合理的,怎么说呢……就好像你们是特别的存在,这种存在跟任何外在因素都没有关系,是天生就注定要在一起的……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,但是及川,这样太可惜了啊。……及川?及川?你听到我说的了吗及川?”

  站台上响起了列车出发的警笛。及川用泛着水的眼睛看着窗外的站台,勾了勾嘴角,又沉了下来。

  “什么特别什么关系什么天生注定……你一大男人唧唧歪歪什么呢。”他故意提高了音调,“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。无论再喜欢、再合适,也会有无法共存的对象的。我和小牛若就是这样,事到如今,不会再改变了。不过时间很厉害的哦?只要交给时间,没过多久他就能把这四年置之脑后,我也能很快交上可爱的女朋友——”

  “那不是逃避吗?”

  及川停了下来。

  “不是的——”

  “不要狡辩了!这世界上一定存在可以共存的办法啊!也没有规定说是敌人就不能谈恋爱的吧?远距离恋爱结婚的情侣还不是一大把一大把的抓!重要的不是做不做的到,而是要做、一定要做的心意!”

  男人在连珠炮一样的话语下愣住了。

  “你要是喜欢若利,那就为此去努力啊。那家伙也一定会努力的,所以不要自顾自地说这种话了。”队友说着留下了最后一击:

  “还没尽全力就想着放弃的人,可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及川彻。”

  电话被挂断了。及川拿着电话愣了一愣,最后噗地笑出了声。

  “搞什么啊那家伙……”他用手背覆住了眼睛。“明明自己还没谈过几次恋爱,别人的恋爱却说得头头是道的……真是服了他了。”

  不过自己也没资格说他。这么想来,自己也确实没有好好谈过几次恋爱——过去那些过家家式的经历统统没法派上用场,及川彻必须承认,自己还真不知道要该怎么办好。他从指缝里瞥了一眼窗外,发现列车已经行驶在了出城的路上,沿线经过了他熟悉的一切:街道,河流,开在河堤两旁的花。

  及川沉默了片刻,忽然鲤鱼打挺地直起了背,滑开了自己的手机锁屏。

  尽管一起度过了大学四年,但牛岛不并喜欢拍照,两人留下的照片也并不算多,有的也都是一些全队合照。故而及川手机里也只有那么一张牛岛的照片——那天夜里失焦拍虚的睡脸。要不仔细辨认的话,甚至还看不出照片里的正主是谁。及川坐在离开牛岛的新干线上,盯着那张失败之作看了半天,然后点开选项,将它设为了桌面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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