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告白》

  直到今天,及川仍然记得一清二楚。与女孩子纤细而柔弱的手不同,那个男人的手又坚硬又粗糙,还带着几分笨拙。他熟悉这双手的扣球力道,了解这双手的拦网动作,知道这双手所代表的强硬与蛮横,可及川不曾想过,原来这双手也会轻轻颤抖。

  在那个午后,空无一人的体育馆被夕阳刺透,将他的整个视界镀的昏黄。及川抬起头吻上男人干燥的嘴唇,察觉到他略微绷起了身子,不知如何是好地抬起了手臂。他宽阔的掌心里渗出了湿意,在片刻的迟疑之后,小心翼翼地贴上了自己的后背。那力度轻如鸿毛,仿佛拥抱着一个易碎的谎言。

 

  自那以后过了三年。

  三年以来,他再也没有见过牛岛若利。

 

 

《告白》

 

 

  居酒屋里充盈着从火锅里冒出的腾腾热气。牛肉的香味和鼎沸的笑声交织错落,与胃里的酒精一同蒸腾发酵。及川刚放下手中的杯子,旁边的女生便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,早有预谋地提出了问题。

  “及川同学,你有没有在意的人?”

  “嗯……现在没有,以前倒是有一个。”

  “哎,那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
  “在老家打排球的时候,县里有个超级厉害的对手。因为老是赢不过他,我连做梦都会梦到他呢。”

  “那算什么啊!”女生格格地笑了起来,巍峨的胸脯随之一起一伏。“我是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啦。”

  “哎?是说这个啊——目前没有喔。”

  “真的假的?”

  “真的!”

  “骗人。”她嘟起了嘴,“不过,为什么不打排球了呢?及川同学在宫城很有名吧。”

  “那都是以前的事啦。”他放下了斟得满满的杯子,“托那个人的福,我们从来没有去过全国大会。我想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了,所以就放弃排球,来到了东京。”

  “那个人……是说你刚才提到的对手吗?”

  “嗯。他叫牛岛若利,怎样,是个怪名字吧。”

  “好难念!”

  “是啊。因为太难念了,大家都直接管他叫牛若。”

  “那,这个牛若现在在做什么?”

  “谁知道……应该还在打排球吧。”及川彻撑起了脑袋。“没法想象他不打排球的样子啊。”

  “那有什么意思嘛。”女生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,“赢不了他也没什么,及川同学跟他可不一样,没必要把人生赌在排球上。”

  及川彻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
  “对了对了,什么时候也给我们露一手嘛!我还没看过排球比赛呢。”

  “喂喂,饶了我吧……”

  “大家都想看啦!好不好嘛及川同学,拜托你了!”

  “呃……”及川挠了挠了头发,忽然神色一变,紧张地直起了背。“啊,糟糕,我得先走了。”

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“刚刚想起来我有个报告得明天交,那门课老师还挺难缠的……”他从地上爬起来,披上了挂着一旁的大衣。“你们好好玩,我先失陪啦。”

  “唉——”

  “不要嘛!”

  “抱歉抱歉。”及川双手合十地苦笑着,瞟了一眼男同学们怨恨的表情,无奈地摇了摇脑袋。单身汉们就是这样,求他联谊时像是耶稣再世,一到现场来却好比末日再临。他走出居酒屋,在扑面而来的冷空气下打了个寒颤。即便离开了东北,冬天的寒冷却依旧毫无改善。还没走出几步手机就在裤袋里聒噪了起来。及川掏出来一看,果然是邀请自己联谊的始作俑者。

  “喂及川,你也太不够意思了!”

  “抱歉抱歉,但是我还得写田中老师布置的研究报告……”

  “别找借口!那可是隔壁大学的校花,人家都自己过来搭话了,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?”

  “都说抱歉了……不过,你们不是一直在念叨我碍事的么?”

  “好像你现在不碍事似的。”朋友悻悻地叹了口气。“算了,下次你可得来续摊。”

  “是是。”

  “及川。”

  “嗯?”

  “那个……你没事吧。”

  “什么?作业的话会有办法的。”

  “不是说那个。她问了你排球的事吧?”

  及川停顿了片刻,随即提高了回答的声调。

  “嗯。没办法嘛,及川大人太有名了。怎么,你在担心我?”

  “那是。”朋友没有骂他的心思,反倒一反寻常地正经了起来。“要是提到排球的事情你立马就会开溜,想不担心也难。”

  及川彻脸上的笑停住了。他停下了脚步,没再说话。对方察觉出了他的缄默,心领神会地结束了对话。

  “……总之,你别在意那些女生的话了。下次可别溜了喔,好歹给我留个面子吧。”

  “嗯。”及川机械地应了应。“谢谢。”

  “那拜啦。”

  “嗯。”

  及川挂断电话,在原地站了一会。他已经不记得那隔壁的校花的样貌了,但她甜腻的声音却在脑内挥之不去,四处盘旋。

  “及川同学跟他不一样。”

  不一样?

  没什么不一样。

  没了排球,及川彻什么都不是。暮然回首,背后的脚印早已被白雪掩埋,找不到来时的踪迹,也回不到原本的路。

  他朝夜空深吸了口气,寒冷单刀直入地剖开肺叶,令他的胸腔隐隐作痛。及川低下头,手里的手机正嗡嗡作响,显示着他最熟悉不过的名字。他咬了咬牙,用冰凉的的手指接通了电话。

  “小岩!真少见啊,你居然会自己打电话过来。” 

  “别说废话了。及川,你春假有什么安排?”

  “不知道,还没想好。”

  “那就回宫城吧。”

  “嗯?”

  他没有听懂岩泉一的意思。挤出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在北风里冻成了冰。

  “所以说——”

  电话里的人又开了口。

  “春高快到了。”

  “……所以?你该不会是要我去应援吧。”

  “当然不是。听着,我去看了青城的练习——那群小子很有潜力,但还没有发挥出自己的优势——不过,这可是你最擅长的事。”

  及川停了一会儿,没有马上答话。他眯起眼睛,看向了远方的风。

  “……小岩,我已经三年没有打过球了。”

  “没问题的。”

  “不,没那么简单。我……”

  我没有那个资格。

  及川想回答他,却又答不出声。

  “……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。”

  岩泉的声音越过了静止的三年时光。

  “连续几年被乌野抢了风头,白鸟泽才不会善罢甘休。这回他们特地请了个OB来指导春高训练——我想,你也知道那会是谁。”

  岩泉顿了一顿,像是在等候他的反应。

  “你想赢的吧,及川。”

 

* * *

 

  当然想赢。

  与其说想赢,不如说在遇到牛岛之前,他就不知何为失败。体格也好,头脑也罢,及川彻从未领过败绩。然而一进入北川第一,裁判便吹响了哨声,宣告着好运的终结。

 

  “——比赛结束,白鸟泽胜!”

 

  结束了。及川心里已经明白了过来,但眼睛却还死死地钉在牛岛身上,试图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破绽。可那破绽到底是无处可寻,他只得茫然地看着球网对面的牛岛,而对方脸上则没有任何表情。那或许是在轻蔑,或许是在得意,又或许没有任何过深的涵义,只是注视着一个狼狈的败者。可说来奇怪,那一刻充斥在及川心里的不是愤怒,也不是悔恨;而是一种更为简单、更为纯粹的情绪。

  啊——

  那球真漂亮。

  及川彻感叹着。

  面对牛岛若利的力量,他极其单纯地发出了叹息。

  在牛岛那个简单得甚至可以说是粗暴的动作面前,他看到了强大所独有的魅力。这么说或许很奇怪,但那一刻的及川,确实将他看作了某种美丽的隐喻。所以说实在的,他或许并不讨厌牛岛若利,或者说,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牛岛若利。

 

 

  “你在写什么?”

  岩泉戳了戳前桌的背。及川撕了张便笺下来,揉成纸团丢了过去。

  “我在整理小牛若的资料。” 

  “好恶!”岩泉忍不住发出了声音,被英语老师狠狠地瞪了一眼。

  “为了战术,战术!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。”

  “然后呢?牛若有什么致命的弱点吗。”

  “这个嘛……他基本上没有什么短板。”

  “……那优点呢?” 

  “力量吧。力量。完全凭借先天优势,没有任何策略可言。真是让人不爽至极啊,天才这玩意。”

  “同感。”

  “对了小岩,我昨晚梦到小牛若了。”

  “好恶!!”

  岩泉再次咕哝出了声音。英语老师敲了敲身下的讲台。

  “什么梦?”

  “北川第一胜利的梦。”

  “那不是很好吗?”

  “你听我说嘛!梦里赢是赢了,但比赛刚结束,小牛若就在球网对面冷冷地看着我,然后我就想,啊,这果然是梦吧。”

  “……这算什么。”

  “不仅是梦。比赛的时候也好,练习的时候也好,脑子时不时就会浮现小牛若的脸,真是烦的要死……”

  “好恶!!!”

  “岩泉!稍微安静点!”老师忍无可忍地点名批评。岩泉尴尬地挠了挠脑袋,转身就趁她不注意,冲前面的座位踹了一脚。及川把那声嗷呜的惨叫吞了回去,闷闷地缩起了肩膀。

  “你想赢的吧!?”

  岩泉把“赢”字写的太重,在便笺留下了深深的凹痕。

  “如果连你都怀疑自己的话,我们是赢不过牛若的。”

  及川盯着纸上的字迹,一时没有回话。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,背后又砸来了一个纸团,笔迹比上一张更为潦草。

  “再说你到底是什么回事,整天想着牛若也就算了,居然还专门跑去调查他,你是暗恋他还是怎么着啊?!”

  岩泉扔完纸团,等着及川的回音。可只见前桌的背影忽然一僵,半天没了动静。

  他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。

 

 

  及川一放学就蹲在了岩泉的鞋柜边,活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大型犬。

  “……话先说在前头,我可没有生你的气。”

  岩泉一边说着一边踹了他一脚。

  “起来!蹲在这种地方像什么话。”

  “小岩……”及川委屈地垂下了脑袋。“你果然在生气。”

  “我没有生气。我只是不理解!”男生粗暴地踩进了鞋里,“为什么偏偏是牛若?”

  及川露出了一脸复杂的神色。

  “……我说,小岩你误会了。”

  “哼?”

  “我确实很在意小牛若,但那不是出于好感啦。你难道不觉得不公平吗?他的打法没有什么战术和技巧,有的只是直觉和力量这种与生俱来的才能。只要动起来就能获得胜利,简直扯得要命。”

  “如果这是你喜欢上他的理由我才觉得扯。”

  “都说了我不喜欢他了!”及川鼓起了嘴。“你根本没听我说话!”

  “我听啦。”岩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“那家伙确实很扯,但这不是当然的么。”

  “……哈啊?”

  “所以说,世界就是这么扯。”男生把手插在口袋里,漫不经心地踢着路上的石子。“牛若是很厉害。可要我来说,你这家伙也不赖。”

  “哎?我?”

  “装什么傻!”岩泉一把箍住了他的脖子。“如果用马拉松来打比方的话,你背后还有大把大把的人在追着你跑呢。你被超过了一次就怯场成了这样,那么在你身后的选手要怎么办好?”

  “可是小岩,跟他们比也没有意义啊……”及川被箍的喘不过气来。“这样安慰自己也太逊了。”

  “那你遇到牛岛以前的人生岂不就没意义了。”岩泉不以为意地放开了手。及川愣在原地,眨了眨眼睛。

  “你说你在意牛岛,是为什么?”

  “……因为我想打球。”

  “哈?”

  “所以说,我想打球。”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。“虽然以前也很喜欢排球,可从输给白鸟泽的那一天开始,我才产生了想打得更久、打得更好的念头。”

  岩泉默不作声地盯着他。

 “很讽刺吧。如果用小岩的例子来说的话,在那之前,我只是在跑,没有方向,也没有目标。然而被小牛若超过之后,我却找到了自己的目标。我想要超过那个背影。他看到的风景是怎么样的,我也想要看看。”

  “及川……”

  岩泉挠了挠脑袋。

  “其实你挺喜欢牛若的吧。”

  “……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?”

  “别嘴硬了。”岩泉背过身子,“我能理解你的感受。那家伙的排球很厉害。虽然作为对手这么说很不甘心,但牛若真的强得叫人恼火。那种家伙站在球网对面,就像是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在给我们摇旗示威,告诉我们现实有多残酷,而我们又有多渺小。”

  及川攥紧了拳头。

  从球网对面投来的那道眼神直率而尖锐,不需要掩饰,不需要妥协。在这样的对手面前,自己一切的经验与技巧都化为了空谈。要说不嫉妒,那不可能。要说不羡慕,那也不可能。

  大抵是察觉出了他的动摇,青梅竹马勾起嘴角,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容。

  “……但是,这没有什么不好的。就是因为这种家伙,排球才会这么有趣。你不也这么觉得吗?只是开开心心打排球的话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
  及川愣住了。路边的轿车溅起了层层积水,把他的裤腿溅了个措手不及。

  “不过话又说回来了,我可不支持你跟牛若在一起。画面感好恶心。”

  “都说了我不——”

  “你告白是可以,但要在赢过那家伙以后再告白,再把那个臭屁的家伙狠狠甩掉!”岩泉得意地笑了。“‘我喜欢的是第一名的你,现在的你已经没有价值了!’”

  “这是哪门子的午间剧……”

  “就这么定了,不准反悔。”

  “你倒是听我说话啊!?”

  “呆子,不是说告白的事。”岩泉一的笑容透出了一丝坚定。“我们会赢的吧?”

  及川看着他,自己也笑了起来。

  “嗯,我们会赢。”

  就这么说定了,小岩。

 

 

  这个约定来自于一点盲目的确信,一点真诚的渴望,还有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。然而在进入青叶城西的第一年,这个约定并没有成真。

  越过球网来看,牛岛似乎长高了一些,眼神还和之前一样尖锐刺骨,简直让人怀疑他有什么童年阴影。最令人头疼的是,那梦魇般的蛮力不但没有减弱,反而有种变本加厉的态势。

  及川终于明白了。并不是自己没有进步,只是牛岛进步的比他更快。这事实让他感到了不由分说的沮丧,就好比自己已经翻山越岭,对手却还远在前方。但是不能气馁,不能认输。自己一定要赢,否则,否则——

 

  “比赛结束,白鸟泽胜!”

 

 

  及川把头埋在龙头前,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。

  “……怎么,是小牛若啊。”他关上了阀门,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抹脸。“特意过来嘲笑我么?”

  牛岛盯着他的背影,并不为他的自嘲感到动摇。

  “及川,为什么你没来白鸟泽?”

  及川回过头,有点难以置信地皱起了眉头。

  “为什么我要去白鸟泽?”

  “青叶城西不能发挥出你的能力。无论指挥的功力有多好,成员实力不够就没有意义。你连这都不明白吗。”

  “……呃,这算是挑衅?”及川彻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。牛岛并不理解他的愤怒,语气依旧平直如昔。

  “不,只是想知道缘由。”

  “这还需要什么缘由。我讨厌你,想要打败你,所以绝对不会跟你成为队友。”

  “你要因为个人喜恶断送自己的未来吗?”

  “断送……我说小牛若,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?虽然这次青城是输了,但这之后可还有三年呢。”及川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的人。“我会拼上一切,用我自己的方式取得胜利。”

  “我还是不能理解。”被称为怪童的男人皱起了眉。“打败我有那么重要么?”

  “那当然。这是关乎我排球生死的问题。”

  看着对方更加困惑的眼神,及川露出了生机勃勃的笑容,丝毫看不出方才落败的气馁。

  “这么说吧,你的排球属于天才,而我的排球属于凡人;你的排球属于才能,我的排球属于奋斗;你的排球属于一个人,而我的排球属于六个人——小牛若,你觉得哪一方会输?”

  “让球落到地上的那一方。”

  “真有你的风格。”男生收起了笑容。“不过在我看来,像你这种不理解胜利意义的人才会输。确实,青叶城西不存在能够超越你的部员,无论有多么优秀,大家终归还是凡人。但这就够了,有些事情是天才是不会明白的。早在北一我就决定了,我要用六个人的力量来打败你们。要说这是逞强也无所谓,能打败白鸟泽的人是青城,也只有青城。这是我的信念,也是青城的信念。”

  牛岛注视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和在球网对面时一样,闪烁着明亮夺目的光芒。

  “我很欣赏你的精神。但是及川,如果你没能打败我,那证明你们的排球也不过如此而已。到那个时候,你又要怎么办?”

  “那我就放弃排球。”及川沉吟片刻,“不过不巧的是,我对青叶城西的排球很有信心。等着吧,我会把你那不讲理的排球打得落花流水、满地找牙——”

  牛岛沉默了几秒,最后转过了身,将男生的挑衅落在了身后。

  “我等着。”他对身后的人说,“只要那天能够到来。”

  及川,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。

  总有一天,你会明白意气再高也于事无补;总有一天,你要明白这个世界就是残酷如斯;总有一天,总有一天——

 

  “比赛结束,白鸟泽胜!”

 

 

  及川看向对面人的表情就像撞见了鬼。

  “为什么比赛完的隔天就非得跟你碰面不可……”

  “这是我晨练的必经线路,遇见你纯属巧合。”牛岛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表。“你要去练习了?”

  “嗯。”及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“没办法嘛,输了就只能翻倍地努力了,不然可没法跟你这种怪物作对。”

  “你比夏天的时候已经有了很大的成长。”牛岛盯着漫长的红绿灯,“但是及川,这种程度是不够的。”

  “……小牛若,你会不会太直接了?就不知道要照顾一下别人的感情吗?”

  “不要那么叫我。你希望我安慰你?”

  “那倒不是……要是连你都那样看我的话,我会疯的。”及川干巴巴地说完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牛岛从余光里瞥了瞥他翘起的头发,忍不住伸手替他压了下来。

  “——!!!”及川吓得顿时清醒了一半,脸比对面的红灯还要来得更红。“你在干什么!!!”

  “你头发睡翘了。”

  “啊,啊……啊……”及川意识了过来,尴尬地揉了揉脑袋,让那撮头发更翘了。“可恶,今天没带发胶……”

  “……你还用那玩意的吗?”

  “那当然。及川大人可是帅哥嘛。”帅哥大人嘴上咕哝着,耳朵却依旧红得滴血。“真是的……你在动手之前都不先思考一下合适不合适的吗?”

  牛岛想起了什么,恍然大悟地转开了头。“抱歉,你不喜欢被讨厌的人碰吧。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“……不,我并不是这个意思……但是算了。”及川叹了口气。“绿灯亮啦,再见。”

  “等等,及川。”

  “嗯?”

  “要去看看白鸟泽的晨练吗?”

  及川彻一愣,冲背后的牛岛转过了头。

  “……我说啊小牛若,那种东西不是不能给人随便看么?”

  “晨练而已,给你看了也不会有什么妨碍。”牛岛不以为然地答道,“想必你自己也知道,白鸟泽的战术从来不会遮遮掩掩。”

  “这话真是让人火大。”及川不怒反笑,“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之后被我们打败的话可不要后悔哦。”

  “那不可能。”牛岛一口断言,“来吧,跑起来。”

  “哈啊?喂我说,喂……!”眼看着牛岛拔腿就跑,及川目瞪口呆,只得拔开了腿。全速前进的牛岛很快便甩开了他,留给及川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
  他忽然想起了岩泉跟他打过的比方。如果把人生比作是一场马拉松,那么牛岛就是那个他所无法超越的对象。想到这里,及川忽然愤懑了起来,拔开双腿追了上去。牛岛察觉出了他无聊的竞争意识,不由得也随之加快了步子。

  春天的风仍然带着几丝寒意,吹得及川彻的脸冷得发僵,然而他的身体里却涌出了一阵没有来由的热意,催促着他不断加速。就这么跑着跑着,朝阳终于冒出了半个脑袋,照亮了漫长的清晨。

  ……晨跑还挺有趣的。及川彻这么想着,再次加快了脚步。被他超过的牛岛皱起了眉头,不理解这行为的意义何在。是啊,你当然不会懂了。及川大人从国中一直苦恼到了现在,一直想着要如何超越你,如何打败你,如何让你那硬梆梆的表情面目全非、支离破碎——

  “哈哈!”

  “……你笑什么?”牛岛喘着粗气问。

  “小牛若,你的体力会耗尽的喔。”

  “反正都是晨练,怎么跑都没有区别。如果你想比下去的话,我也可以继续奉陪。”

  “没这个必要吧。”及川看着面前的背影。“这是你的晨练,用自己的节奏来跑不就行了。”

  “在你这么针锋相对的情况下?”

  “你会在意这种事情?”少年笑了,拔腿追了上去。“我还以为你不会把我当作敌人呢。”

  “我确实不把你当作敌人。”牛岛加快了步子,“现在的青叶城西没有让我当做敌人的价值。”

  及川顿了顿,自嘲地笑出了声。“真伤人啊。不过我可是一直把你当作敌人看待的。”

  “我知道。但这毫不必要。”牛岛停下了脚步,冲及川抬了抬下巴。“到了。”

  及川来过白鸟泽很多次,但像这样独自来访还是头一遭。寒假还未结束,偌大的校园里空无一人,体育馆里倒是一早就传出了声响。及川跟着牛岛进去,看见队员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开始了练习,不但没人对他的突然到来表示异议,甚至没有人对他抱有一丝关心。及川爬上了二楼的栏杆,看着牛岛在一旁开始了热身。

  在牛岛提出那个疑问之前,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有去白鸟泽这种选择。然而在对方看来,这似乎才是理所应当的结论,以至于他对及川的决断感到了深深的困惑。自然,从晋级全国的目标来看,白鸟泽才应该是他最好的抉择。如果及川成为了牛岛的队友,那么他就能不战而胜,成为梦寐以求的宫城代表。

  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。虽说终点殊途同归,但对于及川来说,牛岛是他必须逾越的一道障壁。这并不是因为牛岛怪童般的才能,也不是因为他让自己尝到的败绩,而是因为这个男人拥有他想要的一切,是他的理想,也是他的憧憬。及川心里明白,牛岛若利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自己发出的宣战。只有打败牛岛,他才能证明自己,从而在不眷顾他的命运面前昂首挺胸,继续前进。

  然而及川不得不承认,即便他对牛岛恨之入骨,却又往往无法控制地被他吸引。没办法,牛岛毕竟是排球眷顾的男人。尽管及川不愿认同,但牛岛总能将排球的魅力发挥的淋漓尽致,将他定在其他部员身上的眼睛拉回原位。,及川看着他投球,看着他拦网,看着他用那不可理喻的蛮力过关斩将,所向披靡。不知不觉练习就过了大半,而自己的收获除了再次认识到了牛岛的实力之外,就只有深深的挫败与无奈。

  “有什么感想?”牛岛走上二楼,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。

  “没什么。”及川瞥了眼他上下起伏的喉结,又把眼睛移回了场上。“战术也好合作也好,统统都不像样。一想到青城输给了这样的队伍,我就恼火得停不下来。”

  “这就是我要你来的用意。”他并不因为及川的话而生气。“运动依靠的是天生的才能。如果力量足够强大,那么即便不用计策也能得胜。不过如果你当初选择了白鸟泽的话,我们想必会比现在更强。”

  “……我算是明白了,你这是想让我后悔?”

  “我只是想让你认清事实。我尊重你的精神,但是在青城是无法取得优胜的。高中已经没有办法了,但大学还有机会。来为我的队伍尽力吧,及川。”

  男生把下巴搁在手臂上,冲他没精打采地瞟了一眼。

  “敬谢不敏。我要是跟你同队的话,迟早会选择退部的。”

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“会被自卑和嫉妒压垮的啊。”及川静静地注视着身下的人群。“在进入北一之前,我不会怀疑自己,也不会害怕未来。但是自从遇到你之后,我第一次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。无论我之前被人如何赞美,到头来也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。意识到这一点,我开始焦躁,开始嫉妒,开始为理所当然的事情迁怒他人……我讨厌这么肮脏的自己,也讨厌让我变成这样的你,但说到最后,还是更为憎恨讨厌着你的自己。”

  排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和球鞋摩擦的声音相互交杂,填充了两人之间的沉默。

  “我说啊,小牛若。每次比赛结束的时候,你不是都会看着我吗?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。你是在嘲笑我,还是在轻蔑我,又或者是对我感到同情,或者怜悯?”

  “都不是。”

  牛岛抓住了面前的栏杆。

  “我很中意你的排球。”

  及川愣了愣,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。

  “可你明明就不把我当做敌人。”

  “因为我们不应该是敌人。”牛岛盯着白鸟泽部员,略微绷紧了眉心。“整个宫城县里没有比你更好的二传手。你应该也明白,能把你的力量发挥的淋漓尽致的不是岩泉,不是青叶,而是我和白鸟泽。如果我们联手的话,全国冠军简直是手到擒来。但你却选择了青叶城西……老实说,我仍然不能理解你的用意。你的那套团队合作的理念并没有错,但却着实用错了地方。”

  及川彻笑了。

  “小牛若,你还是不明白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我不是说了吗,你不但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,还让我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贪婪,多么肤浅。我执着的不是什么县内第一,而是你呀。不打败你的话,我根本没有办法前进。”

  牛岛转过脸,盯着轻轻笑着的及川。

  “你就那么讨厌我?”

  “是呀。”及川彻淡淡地笑了,“讨厌到了想要否定自己的程度。”

  他盯着那张寂寥的侧脸,最后伸出手,捋了捋那柔软的头顶。手掌底下的人动了动,却并没有挣脱。

  “……你做什么。”

  “又翘起来了。”

  “多管闲事。”

  “来我这里吧。”

  “哈?”及川失笑,“我说,死缠烂打可是会被讨厌的。”

  “反正你已经这么讨厌我了,再讨厌我一点也没有区别。”牛岛平静地阐述着自己的理论。

“如果你厌恶自己的话,我会肯定你。如果你怀疑自己的话,我会让你赢。所以来吧,及川——倘若你真的重视排球,那就没有再赌气的道理。”

  及川愣了一愣,随即笑出了声。

  “你还真是自信啊……”

  “我想不出能怀疑自己的理由。”

  “哈!好意我心领了,但要我跟你传球,你想都别想。”及川冲他吐了吐舌头,做了个分外嚣张的鬼脸。“做梦去吧,小牛若!”

  听完这话,牛岛并不气恼,反而露出了些许笑意。“我并不讨厌你这种性格。”

  “你的性格我倒是再讨厌不过了。”

  “没关系。及川,你会明白的——”牛岛转过脸。

  总有一天,你会明白自己的执着是多么可笑。天才和凡人的鸿沟难以逾越,然而依靠自力跨越了凡人局限的你,却拒绝了与天才为伍。然而及川,总有一天,这份坚持会令你触网。

 

 

  球刚脱手,及川就察觉出了自己的失误。果不其然,这发球无力地撞上了网檐,在地上砸出了咚咚响声。不知从何时开始,他开始觉得排球落地声和濒死时的心跳如出一辙,挣扎几道便无言收尾,在心电图上画出了一道漫长的直线。

  “呆子,今天就到这了。”岩泉把地上散乱的球一一捡起,“你以为自己的膝盖是铁做的啊。”

  及川喘着粗气,撑着腿看向地板。脚下明明是习以为常的球场,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立足于万丈深渊,稍一失足就会粉身碎骨。那就这么办吧,他这么想着,把自己重重地扔在了地上。重若千钧的身体并没有下坠,只是被冰凉的地板硌的发慌。及川嫌运动场的灯光太过刺眼,索性用手挡住了眼睛。

  “不行啊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小飞雄要追上来了。”阖上的眼皮被光沁出一丝橘红。“再这样下去,在打败白鸟泽之前,我们很可能就会输给乌野。”

  岩泉默不作声地放下了球,对着及川的腹部狠狠地来了一脚。

  “啊疼!!!”

  “不是说了让你别说这种丧气话了吗,垃圾川。”

  “话是这么说啦……”他挪开了覆在脸上的手,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球场。“但这是早就注定了的事嘛。说实在的,我很害怕。”

  及川少见地示弱了。岩泉捡起了手边的球,自顾自地颠了起来。

  “害怕被影山超过?”

  “嗯?那倒不是。只是这回春高是高中最后一次大赛了,如果这次比赛没能打败小牛若,我就只能向他认输了。”

  岩泉从余光里瞥了一眼青梅竹马,又把眼睛挪回了球上。每次抛起排球总令人提心吊胆,生怕它会砸个万劫不复。

  “你想认输?”

  “怎么可能。但真要输了的话也没别的办法。”及川叹了口气,从地板上支起了身子。“我之前跟小牛若夸下了海口,说如果没有赢过他的话,我就会放弃排球。所以搞不好,这就是我最后一次比赛啦。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岩泉没有说话。

  “……小岩?”

  “干嘛。”

  “不……”及川有些迟疑地看着队友。“……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呢。一直都不是这样的吗?只要我一说丧气话,小岩就会训斥我,‘打起精神!’‘废物川!’‘现在放弃还早着呢!’之类的……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岩泉把手上的球颠到了最高点,然后狠狠地打向了对面。球体划过了一个完美的弧线,在球网对面轻轻跳跃。

  “我说啊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你也没必要这么执着于牛若吧。”

  空无一人的体育馆里一片沉默。

  “我知道你看不惯牛若,也知道你很想打败他。大家都是这样的,没有一个人不想打倒牛若。但是及川,你有必要为此赌上自己的未来吗?”

  及川彻愣愣地看向岩泉。后者越过球网捡回了球,一个反手掷向了自己。

  “我之前也说过,如果用马拉松来比喻的话,你已经进入了领头军的队伍。尽管你没有超过牛若,但青叶城西之所以能有今天,都要归功于你。”

  还是第一次被他这么直白的赞扬,及川一时半会还回不过神来。

  “但你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方,却因为输给了牛若就决定放弃排球,不可理喻也得有个限度。及川,排球可不是你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东西,你真的有放下它的觉悟吗?你能离开球场,在没有排球的世界活下去吗?”

  及川下意识地低下了头,盯着自己手里的排球。

  直径二十厘米,周长六十五厘米,净重二百八十克。轻如鸿毛,却又重若千钧。

  那是及川彻的心。

 

 

  从和牛岛若利相遇开始,及川开始明白了某些事情。

  爱并不等同于快乐,付出也不等同于回报。而更多时候,恨是源于爱的产物。

  可即便知道这所有的一切,人还是会心甘情愿地恋爱,付出,为此备受煎熬,却不愿放弃。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。当领悟了这种无可救药的本性之后,他甚至有了点痛恨人类的意思。 更准确地说,他是在厌恶这么矛盾的自己。

  

 

  岩泉一看着面前的男生。他垂着肩膀,盯着手里捧着的球看了许久,最后把额头贴了上去,迸出了零星的哭腔。

  “……小岩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好了……”

  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及川彻的哭声。及川在自己面前哭过很多次。他熟悉这个人的眼泪,那是悔恨的、愤怒的、激动的,但没有一回像现在这样,浸透了无力与悲哀。

  “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,打排球会是这么痛苦的事情。”

  男生哽咽的声音隔着橡胶,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响。

  “果然,有些事是努力也无能为力的吗?”

   岩泉一咽了一口唾沫,看着及川彻微微颤抖的脊背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。他听着及川啜泣了一会,最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,替他取下了手中的球。

  “及川。”

  男生低着头,不愿抬起脸来看他。

  “要怎么对待排球,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事情。可是万一,我是说万一,如果你真的痛苦到了无法面对的程度,那么,放下它也没有关系。”

  岩泉把手里的排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地上。

  球和泪水一起落在了地上,发出了微弱的抽泣。

  “你已经很了不起了。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你的。你是青叶城西的英雄,所以,所以——”

  及川抬起泪痕纵横的脸。岩泉静静地看着他,说出了早已抵达的结论。

  “及川,用你喜欢的方式活下去吧。”

 

  那时的及川并不懂得岩泉的意思。从他的理解出发,这是青梅竹马对自己懦弱的原谅与允诺。说来好笑,那个与他相约要赢过牛岛的人,最后还是默许了他的放弃。或许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努力所无能为力的事情,而长大成人就意味着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,并且默许自己的无能为力。依靠好胜心,最终无法成就任何事情。

  及川不认为自己相信的东西错了。依靠努力,依靠伙伴,依靠羁绊与信念,这是自己引以为傲的排球。如果自己的信念有什么地方错了,那就错在自己不该以为它能赢过牛岛。岩泉说的没错,牛若就像是世界发出的示威讯号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自己的无力与渺小。到了最后,及川只能承认自己无法战胜牛岛,也无法战胜这个滑稽的世间,他所能做的只有黯然退场,握手妥协。

  那年春高以青叶的败北告以结束。没过多久,及川考取了外地的大学,开始了和排球无缘的生活。这波澜不惊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,这三年里,他再也没有回过宫城。

 

 

  他还记得和牛岛若利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。那时春高刚刚过去,距离及川上次来白鸟泽的时候,正好过去了一年。

  说起为什么会来这里,他自己也讲不清楚。但唯一明确的是,一旦四月到来,他和牛岛的路便不会再有交点。想到这里,他无论如何也想再见牛岛一面,就像是对自己的梦想做出告别,就像是为自己的心脏举办葬礼。

  及川知道,自己并不讨厌牛岛。他讨厌的是从牛岛这面镜子身上反射出来的自己,而对牛岛本身,他不但不觉厌恶,甚至还抱有朦胧的好感。然而这份好感也使得他更加抗拒牛岛,当年岩泉玩笑一般提起的约定,也在潜意识里成为了及川彻的信条。

  他最终还是没有赢得胜利。那句“赢了再告白”的玩笑,也同他的自尊一同走进了棺椁。及川并不惋惜,因为这份心情本来就无法昭然天下。这种复杂、扭曲、而又无可救药执着,或许并不能被归纳为恋爱的范畴。然而它又确实包含了某种令他无法将其简单划为憧憬、羡慕或者敌视的因素,及川不想再去探索,也不敢再多探索。他害怕那颗棺材里的种子接触到空气与光,会不顾一切地发展壮大,从沉睡的土壤之中探出新芽。所以这样就好了,只要再见一面,一面就好——

  体育馆里空无一人。及川心里落了一拍,以为自己来错了时候。空旷的场馆里铺满了枯萎的黄昏,及川从旁边拿了颗球来,随便拍了拍,用自己惯用的姿势发了个球。球用漂亮的弧线越过球网,却因没有了目标,遗憾地落在了地上。他走了两步,在白鸟泽的体育馆里横卧下来,阖上了双眼。

  他开始回忆。他开始回忆自己的排球生涯,回忆北川第一,回忆青叶城西,回忆排球落在地上的声音,回忆排球落在手上的重量,回忆跳跃起来的气流,回忆球网对面的风景。他看见了对自己拳打脚踢的岩泉,看到了要自己教他传球的影山,看到了隔着球网看着自己的牛岛,他们就那么对视着,仿佛时间不再流逝。

  不知何时,耳边响起了运动鞋底摩擦的声音。及川并没有睁眼,说来奇怪,他知道来的人是谁,并且笃定地相信着自己的判断。那个人走到自己身边,蹲下了身,轻轻地碰上了自己的眼角。他这才意识到,原来自己流下了眼泪。

  及川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的牛岛若利。夕阳给了人一种错觉,仿佛这个男人的血管里流的是真正的血,令他的表情也显得柔和了一些。以最后一面来说,或许也不坏。及川彻想着,忽然有种自暴自弃的释然。他支起身子,抚上了宿敌的脸。

  ——你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吧。不明白也没关系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忘个一干二净,反而是对你我最好的慈悲。就这么把它埋在记忆深处,然后作为年少傻事的其中一桩,在闲谈中随口提起吧。在那个时候,确实有这么一个人,愚蠢地,荒唐地,舍弃了自己的心。

  及川抬起头,吻上男了人干燥的嘴唇。他察觉出牛岛绷紧了身子,不知如何是好地抬起了手臂,似乎在犹豫是否应该推开自己。然而在片刻的迟疑之后,那双手却小心翼翼地贴上了自己的后背,如同一个难以置信的拥抱。与女孩子纤细而柔弱的手不同,那个男人的手又坚硬又粗糙,还带着几分笨拙。他熟悉这双手的扣球力道,了解这双手的拦网动作,知道这双手所代表的强硬与蛮横,可及川不曾想过,原来这双手也会轻轻颤抖。

 

 

  他至今仍然不知道牛岛当时的想法。事实是,他也没有了去深入探寻的机会。自从来到东京之后,及川就下意识地避免着来自宫城的讯息,而留在本地的牛岛从此也就断了音信。离开了宫城,放弃了排球,他和牛岛的人生轨迹从此相对而行,而那个夕阳下的午后,则像是一场最后的梦。

  那时牛岛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回应自己的呢?当时的及川不敢问,如今则不想问。就这么把它作为美好的回忆抛在脑后吧。总有一天,自己也会遇到别人,爱上别人。到了那时,自己说不定就能抬头挺胸地回到宫城,告诉他那是一时年轻气盛,或许还能用玩笑的语气将这一切和盘托出,又或者根本不要和他见面,就让牛岛用十七岁的样子活在心中——这三年里,及川彻想了很多。

  而最后的结论总是一样的。

  他想念牛岛若利。他想念那些为了排球,又哭又笑的日子。

  有时及川喝多了酒,会觉得面前的景色特别虚妄。又或许虚妄的不是景色,而是这三年来如同行尸走肉的自己。没了排球,及川彻什么都不是。没有赢过牛岛的自己就这么停留在了高中的球场,从此不再长大。他知道这么下去是不行的,但又缺乏一个和过去一刀两断的契机。所以当岩泉要他回到宫城的时候,他甚至觉得有些庆幸。

  回去吧。

  回到北一,回到青城。穿过皑皑白雪,抵达心之所向。

 

 

  “不行。你手臂力量不够,这样发球容易失误。力量不够的话就要用技巧取胜,观察我的动作,用这个地方……对,就是这样,你再试试。”及川拍了拍后辈的肩膀,后者感激地行了个礼,转身投入到了练习之中。

  “不错嘛。”一旁的岩泉微微一笑,朝自己身边的位置努了努嘴。及川过去坐了下来,有些疲惫地扇了扇风。“这届的素质还真不赖。”

  “怎么,后悔自己生早了?”

  “那倒不是——”及川笑了。“我们的队伍也不比他们差多少。再说了,没有对手的话也很无聊嘛。”

  “……不过牛若那种对手还是敬谢不敏。”

  及川彻勾了勾嘴角,无言地注视着面前的球场。

  “说来,你和牛若联系过吗?”

  “……没有联系的必要吧。我都那么讨厌他了,何必再自找没趣。”

  “是吗。”岩泉平淡地哼了哼,“但那家伙之前还专门来大学跟我对质呢,问为什么你没有出现在联赛的队员名单上。”

  “诶……”及川露出了茫然的神色。“然后呢?”

  “当然是实话实说啦。告诉他及川放弃了排球,到东京的大学念商科去了。然后啊,那家伙……”

  他还等着岩泉的下一句话,没想到友人却在这里卡了壳,半天都没了下文。 

  “……小岩?”

  “那个啊,及川……当时我感觉很莫名其妙,所以什么都没跟你说。但现在回头一想,那时的牛若真的很奇怪。”岩泉一挠了挠头发。“怎么说呢,比了这么多年赛,我从来没有看过他有情绪波动。可听完我的话,那家伙……就是这种表情。”

  “哎?”

  “就是你现在的表情啊。”岩泉不知怎么地恼火了起来。“那家伙没什么朋友也还好说,怎么连你都是这种被甩了的表情。”

  及川还没回过神来,就被好友一脚踹下了凳子。

  “疼疼疼……”他欲哭无泪地爬了起来,“你干什么啊小岩!” 

  “垃圾川,你认真地回答我。你和牛若不会真的有什么吧?”

  “什么……是指?”

  “我是说你们莫非真的有什么……等一等,这么说来,好像以前也有类似的话题……”

  记忆被一并焊上,迸出了节节火花。

  “及川……难道说,你……” 

  “……就是那个难道。”男生自嘲地笑了起来。

  “……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  “嗯……小岩你不是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他吗,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吧。”

  “及川……”岩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“可那已经七年了。”

  “我知道啊。”

  “你知道?”他反问道。“你喜欢了他整整七年?”

  “没办法,想忘也忘不掉。”及川抬起手来撑住了脑袋。“不是那种能轻松忘掉的关系嘛。”

  “你跟他说过吗?”

  “怎么可能!”他失笑道,“小岩不是说过了吗?不赢过那家伙的话,我是不能告白的啊。”

  及川本来想开个玩笑,结果没想到好友不但没有笑的打算,反而为此愤怒了起来。他还没能及时作出反应,岩泉的拳头就重重的砸到了脸上,仿佛撞断了他的鼻梁。

  “……别开玩笑了。”

  及川捂着流血的鼻子,呆然地看着气得发抖的岩泉。 

  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如果放下排球,你会意识到它有多重要,然后鼓起勇气,重新回到球场。可是没想到,三年下来,你居然还是这么窝囊!”

  及川彻被他骂的狗血淋头,却找不出话来反驳。岩泉一把拽过他的衣领,用眼神刺穿了他的眼睛。

  “回答我,及川。这三年里,你难道从来没有自己的半途而废感到过后悔吗?!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“回答我,及川!”

  “我在后悔啊!我一直在后悔!这三年里,每一时每一刻每一分都在后悔!……但,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吧?小岩你不也说了吗……这世界上,确实有着努力也无可奈何的事啊……”

  “是啊,我说过。但我也说过,你很强。体格,头脑,才能,你所有方面都很出色。你说你相信我们,但比起自己,我们更加相信你。但你却背叛了我们的信任,整整逃避了三年……!”

  “小岩……”

  “再怎么说,三年也太长了。排球也好,牛若也好,如果你真的喜欢的话,那就不要逃避,站起来争取啊。”岩泉一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  “……抱歉。”

  “……那个……”想要劝架但又不敢插嘴的后辈们总算找到了开口的时机。“岩泉前辈……”

  “……抱歉。”他放开了及川的领子。“让你们看笑话了。”

  “啊不……没想到,前辈们居然还会吵架……”

  “你们难道不会么?”

  “不,这倒不是,只是及川前辈看起来很聪明,所以……”

  “哈!这家伙明明是个如假包换的蠢货,但却装得好像很聪明的样子,为此可没少吃苦头。”

  男生们哄笑了起来。及川捏住了流血的鼻子,委屈地对好友抗议。

  “喂喂小岩,好歹在后辈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吧!”

  “有什么不好的。”岩泉没有看向他,“笨蛋也有笨蛋的活法!你们这些臭小子也是一样。不要退缩,不要逃避,给我相信自己的心!”

  “是!”后辈们齐声相应。及川看着他们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  “这次说不定能赢呢。”

  “说什么傻话。这次一定能赢。所以及川——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去告白吧。”

  岩泉说。

 

 

  天才就是这么令人火大。

  及川彻熬夜看完了牛岛这三年的比赛录像。牛岛的排球和以前一样,还是那么蛮横,还是那么直率。没有商量余地,也没有拐弯抹角,只是坦然地将自己的才能投入实践,践踏着对手可怜的自尊。及川有点可怜那些败者,他们也是超凡寻常的出色队伍,挥洒汗水,心怀梦想,但却在牛岛若利的面前输得一败涂地。

  及川说不上来什么是正确的。要说这世界不公平,但它确实又贯彻了弱肉强食的原始方针;可要说它公平,天生的差异又创造出了难以逾越的极限。可如果非要选择一个衡量人间的标准,那么能够用努力填补的实力无疑是最好的选择。尽管努力能做的极其有限,但总不会是徒劳一场。及川彻现在还可以完整地回想起那些流淌着汗水的日子。他并不讨厌努力,因为只有在努力的时候,他才能体会到掌控自己人生的快感。自己拼了命与牛岛相争的六年,其实就是他与命运抗衡的过程。

  可如果命运根本不是自己的敌人呢?

  岩泉说的没错。及川彻是佼佼者中的一员,然而他建立起了过高的自尊,所以无法接受自己败给他人的事实。因为无法接受,所以他选择了闭耳塞听,匆匆逃离。但这已经行不通了。他已经过了能在永无岛停留的年纪,如果不去面对现实,就无法迈步前进。

  及川盯着屏幕里的牛岛。成长期的怪童已经令人闻风丧胆,但还是与步入成熟期的这头野兽无法相比。他看他的动作看的心惊胆战,心脏不禁横冲直撞,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汗水。他看着牛岛专心致志的眼神,看着牛岛滴着汗的前发,看着牛岛喝水时上下起伏的喉结,感觉自己像在缓慢地溺水。

  及川彻一把扯掉耳机,从地上蹭地爬了起来。他蹬蹬作响地踩下楼梯,打开了自家储藏室的门,冲进去就是一顿翻找。不是这个,不是这个,啊,在这里,原来在这里。

  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角落里的排球,轻轻拂去了上面的灰尘,然后傻笑了一阵。及川把那颗脏兮兮的排球塞进了怀里,索性在狭窄的储藏室里躺了下来。他就那么满脸傻笑,笑着笑着缓和下来,接着不知想起了什么,又再度笑出了眼泪。

  九年过去,及川彻终于能够勇敢地承认了。

  他是输给了牛岛若利。但,这并不是什么坏事。

 

 “……喂……”

  “嗨,小岩。你睡了吗?好早!”

  “……你以为现在是几点……我要杀了你……”

  “你听我说,小岩。”

  及川对着电话那头睡意朦胧的岩泉张开了嘴。

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“什么?”岩泉好像清醒了一些,“干嘛说到一半停下来啊。”

  “没什么。因为我刚刚想起来,好像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。”及川对着天花板抛起了干瘪的排球。“那时真是什么都不明白啊。”

  “……什么跟什么……你丫再不说我去睡了。”

  “等等等等,别挂电话!”他从地上腾地坐了起来,“我看完小牛若的比赛录像了。”

  “然后呢?有什么能参考的东西吗?”岩泉打了个哈欠。

  “没有!”

  “那你还说!?”

  “但是啊,我明白了一件事情。”及川顿了顿,眼睛在漆黑的夜里闪闪发光。

 

  “小岩,我想打排球。” 

 

 

* * *

 

 

  高三那年的春高,是他最后一场和及川对局的比赛。

  牛岛若利遇到过很多对手。不仅是在宫城,到处都有扬言要打败他的嚣张队伍。但这种气焰通常不会延续几场失利,没过多久,他们就会把自己的诺言抛至脑后,将自己作为怪物来顶礼膜拜。但这也无可厚非,对于那种程度的人来说,放弃挣扎是他们唯一的出路。

  所以对于牛岛来说,及川彻可谓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谜题。及川明明渴望获胜,却毅然选择了实力平平的青城,这是牛岛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事情。唯一的解释就是,他对打败自己抱有某种形式的执着。而从及川的表现来推断,那种执着大抵源于憎恨。

  牛岛并不对此感到惊奇,没有人会对自己的敌人产生好意,所以及川的反应也算是情理之中。牛岛自己倒是对他没什么恶感,毕竟作为宫城县首屈一指的二传手,及川不但天资过人,还有着非同一般的意志。如果那个男人能成为自己的二传手,想必称霸全国的目标一定唾手可得。但凡事都不会那么尽如人意,或许自己打从一开始就该明白,这世界上绝不会与他并肩作战的,到底只有及川一人。

  牛岛若利还记得很清楚。两人第一场比赛时,及川彻隔着球网看向自己,脸上带着一点诧异,一点茫然,活像是被自己的攻击打懵了神。可当自己看进他眼睛里时,他看见了别的什么——有别于惊讶与恐惧,也不同于绝望与退意。那就好比是在及川眼底点亮的灯,熊熊燃烧,生生不息,照亮了整个灰暗的球场。

  及川彻是不一样的。他注定会与自己为敌,也将永远与自己为敌。他并不讨厌及川屡战屡败、越挫越勇的模样。尽管牛岛不能理解,可是他真心诚意地觉得,及川彻的排球,是他见过最美丽的东西。

 

 

  那场比赛的决胜局里,最后由及川发球。

  那一招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。但每次看到及川跳起来的姿态,牛岛若利都会在心中发出感叹。然而那一回,及川彻没有立刻实行自己的绝招。当拿到球后,他先是在手里抛了一抛,然后才把他举到胸前,静静地露出了微笑。在那样紧张的局势下,及川彻的微笑却是那么平和,那么寂寥。

  牛岛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,仿佛及川马上就要化作漫天飞鸟,钻出球场,飞向天空,飞到他所无法触及的地方。然而对面的及川彻只是举起了手中的球,轻轻的用嘴唇贴了上去,如同一个温柔的吻。

  牛岛愣住了。及川并不在意他的反应,只是一如既往地开始了发球。

  助跑,蹬地,跳跃,抛起——

  那颗球上承载了他坚若磐石的骄傲,承载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,也承载了他整整六年的青春。而及川彻腾空而起,将它狠狠地击向了牛岛。

  此后的岁月里他无数次想到,如果当时没有反击的话,那么一切或许都将不同。然而那一刻,牛岛若利只是下意识地跳起了身,把球打回了青城的领域。

  裁判吹响了结束的哨声。他抬头一看,只见群群飞鸟。

 

 

  “那家伙去东京了。”岩泉一不耐烦地回过头。“T大的商科。”

  “排球呢?”

  “谁知道。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吧。”男生压低了声音。“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的。牛若,你应该感到庆幸。”

  他想问岩泉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,但话到嘴边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  牛岛知道答案。那个答案是自己告诉及川的。生平第一次,他为自己的胜利感到了失落。

  “……你那是什么表情。”

  “表情?”

  “自己对着镜子看看。”岩泉皱起了眉头,难以理解地看着自己。“我说,你该不会后悔吧?那可是对我们的侮辱。” 

  “……说的也是。” 

  “我不知道你怎么想,但你没必要为他觉得可惜。那家伙……不,算了。总而言之,他选择了自己要走的道路,你也在你的路上走下去就好。不过你给我记住了,下回比赛我会连及川的份一起打败你的,到时候可别在场上哭鼻子。”

  “你办不到的。”

  牛岛木然地说。

  “哈?!”

  “我说你办不到的。”他转身下了楼梯,“如果连及川彻都无法打败我,你自然也做不到。”

  “你……!!”

  牛岛走到一般,忽然想起了什么,又停住了脚步。

  “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,岩泉。”

  “哈?”

  “及川讨厌我么?”

  岩泉一愣了一下,在错开的楼梯上笑出了声。

  “开什么玩笑……牛若,你难道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吗?不,你不明白也是当然的吧。像你这样的人,肯定不会理解及川的心情。”

  “你的意思是?”

  “那都不重要了。”岩泉摆摆手,兀自上了楼梯。“你就这么一无所知下去,反而是一种幸运。”

 

 

  他并不明白岩泉的用意。结果三年过去,他对及川彻还是一无所知。为什么他要选择放弃排球,为什么他会在那个时候来见自己,及川的行动一切都包裹着谜题。他还记得那个午后的昏黄,记得从及川眼角渗出的眼泪。那时的及川像是一个安静而脆弱的谎言,仿佛直消稍微碰触,立马就会支离破碎。

  他想起了一年前,及川在这里说过的话。

  “自从遇到你之后,我第一次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。”

  ——你并不无能。

  “我讨厌这么肮脏的自己,也讨厌让我变成这样的你,但说到最后,还是更为憎恨讨厌着你的自己。”

  ——你并不肮脏。

  “你不但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,还让我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贪婪,多么肤浅。”

  ——你并不贪婪,并不肤浅,这里也不是你的局限。他想说话,但又说不出声。只见及川彻那双闪着光亮的眼睛越来越近,最终有什么贴上嘴唇,化作了一个微弱而遥远的吻。理智也好,逻辑也好,那无法用言语赋予形态的心情也好,在这个状若虚妄的梦境面前,统统化为了灰烬。那栗色瞳孔里的火焰燃烧着他,让牛岛的双手微微颤抖。

 

  那光亮最终还是熄灭了。及川离开了宫城,也离开了赛场。有的时候牛岛会失眠,他会反复地回忆那个不真实的午后,回忆及川给他留下的热度。他无法理解及川那个吻的真实用意,但却多少体会到了他放弃排球的原委。及川彻曾经告诉他,自己是他前进路上最大的阻碍。

  是的——是他阻拦了及川的去路。但牛岛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,也不觉得及川做错了什么。岩泉说得没错,他们彼此都选择了自己的道路,结局如此,亦是理所当然。可他还是会反复想起及川的一切,想起他幼稚的挑衅,想起他冷静的声音,想起他在球网背后的眼睛。那道目光贯穿了一个又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,令他难以安然入睡。

 

  “这个……如果说失眠已经造成了很大影响,那么给你开药倒也无妨。但这是个大毛病,我的药可能我一发对症。”

  “请问是什么严重的病吗?”

  “你还不明白吗?年轻真好呀——”医生咧嘴笑道。

 

  “牛岛先生,你恋爱了。”

 

  其实这也是料想之内的事情。当自己对及川的感情被赋予了名字,一切假设和怀疑便有了据点,旷日持久的焦虑终于得以平息,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无止无尽的空虚。一切源于及川的情感都失去了倾注的对象,他已经离开了宫城,也离开了球场。及川不会再用燃烧的眼睛看着自己了,在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刻,这份恋情便迎来了终结。

  意识到这一点,牛岛在路上停住了脚步。川流不息的行人不时好奇地打量这个高大的男人,但没人猜的出他停在半路的用意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前方,仿佛迷失了自己的路,仿佛丢失了自己的心。

 

  自那以后过去了三年。

  这三年里,他再也没有见过及川彻。

 

* * *

 

  比赛的战线一再拉长,令人在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。青叶城西的应援团和以前一样气势过人,但被呼唤的早已不是及川的名字。

  “你看,我就说他们能行的。”岩泉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,“白鸟泽虽然不好对付,但这群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
  “你这是在夸他们?”及川失笑。“不过这个分差再不拉开的话就麻烦了,陷入疲劳战的话对他们也不利。”

  “啧,刚说着就又平了。”岩泉看着比分咂了咂嘴,“刚才那球明明应该没问题的……”

  “Don’t mind don’t mind。”他拍了拍朋友的肩,“你一个OB激动个什么,他们自个都没乱阵脚呢。”

  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岩泉话音刚落,白鸟泽就出乎意料地来了回失误。青叶城西的观众席上一片沸腾,活像已经胜券在握。及川暗自捏紧了拳头,感觉那颗丢在了球场的心又开始了激昂搏动。

  “及川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之前没告诉你,不过我想也快到时候了……”岩泉把眼神投向了下面的球场。“那家伙想用你的发球来一决胜负。”

  及川彻没有理解他的意思,只得睁大了眼睛冲他干瞪,瞪完了又看向了底下的二传手。那后辈与他四目相对,露出了一个傻里傻气的笑容。

 “……那小子?”

 “啊啊。他之前找教练做了商讨,说自己一直很崇拜及川前辈,对着录像把你的发球看了好多遍。虽然他说自己学的没那么好,但我看了一次,还是那么回事。然后呢,那小子说,他很感谢你这段时间对的指导,虽然没什么用处,但希望能让自己用及川前辈的发球一决胜负。”

  “为什么……”及川瞠目结舌,“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……”

  “有意义啊。”岩泉一轻轻地笑了。“他们想为了你战胜白鸟泽。”

  及川彻看着场下摆好了姿势的后辈。

  “……这样会增加风险的。”

  “蠢货。你到现在还不肯信任他们吗?这群小鬼能行,你也能行。看着吧及川,他们会证明给你看的,即使是凡人,也有能够战胜天才的力量。”

  助跑,跳跃,上抛,击球。

  越网的瞬间,他看见了牛岛的脸。

 

  爱并不等同于快乐,付出也不等同于回报。而更多时候,恨源自于爱。

  然而,即便知道这所有的一切,他还是心甘情愿地爱上了排球,爱上了牛岛。及川为这样的自己感到骄傲。

 

  “比赛结束,青叶城西胜!”

 

  及川不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。他听见了应援团中爆发出了欢呼,他听见了女生们失控的尖叫,听见了全场轰然的掌声。他看见穿着青叶城西队服的男生们相互拥抱,跳跃,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。

  岩泉似乎对他说了些什么,有人在大力地拍他的肩,但及川彻无法分辨出任何具有条理的信息。他只是睁着眼瞪着球场,看着那群后辈们开心的披上了应援旗帜,对着观众们鞠起了躬。不知是谁在下面起了个头,他们朝着自己的方向又弯了一次腰,用能掀翻房顶的音量叫他的名字。

  “一,二,三——加油,及川前辈!”

 

  鲜花。

  掌声。

  金光闪闪的奖杯和奖状。

  十七岁的自己所梦寐以求的东西,终于在三年之后来到了青城的怀抱。这不是他赢来的荣誉,但也已经足够弥补他的遗憾。那时及川彻想要这座奖杯想破了头,不仅是出于对胜利的追求,更是出于证明自己的渴望。  

  不过那已成为了过去。他再也不会用他人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了。他知道,那时从球网对面投来的眼神并非轻蔑,也非嘲讽。在看向自己的那双眸里,燃烧着与自己一样的火焰。

 “我很中意你的排球。”

  嗯。

  我也是。

 

  时隔三年,及川彻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。他牵起嘴角,艰难地朝着后辈勾起了微笑,可视野里全是涟漪,他只好冲地板低下了头。自高三的初春开始再也没有流淌过的泪水奔涌而出,像是要把这段时间里积攒的眼泪全部流尽。这种姿态确实丢人。但这和他三年的逃避相比,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。

  大概是体谅到他的感受,好友往及川头上搭了条毛巾,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,随即便留他一人独坐。一场旷日持久的比赛终于迎来了尾声。身边的观众开始缓慢散场,馆内的余嚣却仍然充斥耳畔。及川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,不自主地勾起了微笑。还没等那笑意收尽,眼前的灯光却忽然一暗,被什么人挡住了踪迹。

  他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
  没有任何缘由,也没有任何证据,凭借的只是再简单不过的直觉。那是身体熊熊燃烧的信号。那个信号出现在无法逆转的球场,出现在辗转反侧的夜晚,出现在被夕阳吞噬的体育馆里,伴随着微微颤抖的拥抱。

  及川抬起头,看向了对面的牛岛。

 

* * *

 

  他在哭。

  这不是牛岛第一次见到及川的泪水。他并不理解他哭的缘由,当年如此,如今亦然。这作为久别重逢的场景来说似乎有些尴尬,好在及川自己并不怎么在意,只是低头草率地擦了两下泪痕,吸了吸泛红的鼻子。牛岛想打破这份沉默,却怎么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。

  “……好久不见。”他挤出一句不咸不淡的问候,换来了及川从鼻子发出的一声闷哼。

  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  “一开始就在。”牛岛坐下身来,一旁的及川微微颤了下身子。“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过来。”

  “……你也知道这个时机不对啊。”

  “抱歉。但……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我怕你会跑掉。”牛岛看着对面挂着的应援旗。“就像那时一样。”

  及川没有做声,沉默地扯下了搭在头上的毛巾,把脸埋在了里面。

  “所以呢?感想如何?”

  “嗯?”

  “我问你比赛的事。”他抬起脸,纵横的泪辙业已拭去,茶色的眸子却还闪着水光。“托他们的福,我这个春假都没得个消停。”

  “果然是你吗。”牛岛了然地点点头,“难怪他们的战术有些熟悉。最后那个发球,是你教他的?”

  “才不是呢。”及川轻轻地笑了,“是那小子偷学的。虽然比不上飞雄,但也挺不赖的。啊啊,真是后生可畏,及川大人好紧张。”

  “……我听说你放弃了排球。”

  “啊……没错。我三年没有碰过球了,复健可是个大麻烦。”及川把身子往后仰去,手臂朝天伸去,做出了单手托球的动作。“肌肉退化了,身体僵硬了,反应也迟钝了——真是不像话到了极点。要让以前的我看到了,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。”

  牛岛看向及川淡泊的眼睛,想要提问,却不知从何问起。

  “你很纳闷吧?”及川彻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指。“我信誓旦旦地说要打败你,最后却沦落到了这个结局。早知如此,当初就应该和你搭档才对——不,与其半途而废,还是从开始就不要打球来得更好。”

  牛岛答不上话。

  “老实说,我也这么想过。”他阖上眼睛,动了动那长长的睫毛。“……不如说,这三年里,每天都在这么想。碰不到排球的感觉真是要命,感觉自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,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。这种日子我居然过了三年,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。”

  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
  “为什么?”及川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。“嗯……为什么呢。因为我害怕了?”

  牛岛看着他的笑容,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。

  “小学的时候,我坚信自己长大会成为职业选手。你看,我身体素质不错,对技巧也能很快掌握,而且比别的孩子都要优秀。那时候正是不知天高地厚啊。不过那也是童年的特权吧,毕竟大家那个时候都是这样,相信自己能够成为厉害的人,成为伟大的人,成为独一无二的人。”

  “但我搞错了。大家都搞错了。我们大家都是凡人而已,无法和那些天才匹敌。”及川彻的眼神穿透了球场。“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,所以一味地对小牛若产生了敌意,觉得只要打败你,自己的价值就能够得以证明。” 

  身边的座位不知何时已经撤了个一干二净,只剩两个成年男人并肩而坐的背影。牛岛静静地看着及川,任由他自顾自地进行剖白。三年的时光让及川的轮廓更加挺拔了一些,但那眼睛却还闪烁着少年时代独有的光芒。牛岛的喉结动了动,转开了炽热的眼睛。

  “……价值是用实力来证明的。”他说,“你没有打败我,并不代表你的排球没有价值。”

  “嗯,就是这样。”及川彻难得地应和了他的论点。“现在想来,我真是被小牛若迷昏了头。”

  “什……”

  “我喜欢你,牛岛。”

  及川盯着前方的空气。

  “我喜欢你的排球。是你的排球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。然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,认识到前路险阻,并不意味着要止步不前。”

  “及川,我——”

  “让我说完。”他打断了一旁想说些什么的牛岛若利。“以前小岩开了个玩笑,说我要是喜欢你的话,就在打败白鸟泽之后向你告白,然后再把你狠狠甩掉。结果直到高三最后一场比赛,我都没等到这个机会。”

  “我放弃了。我想,或许这就是命运。这六年里我不停的努力,不停的练习,可到头来,还是跟不上你的步伐。所以我决定离开。我想离开球场,离开宫城,离开你的影子。”

  “在那之前,我想再见你一面。”

   在那个午后,空无一人的体育馆被夕阳刺透,将他的整个视界镀的昏黄。及川抬起头吻上男人干燥的嘴唇,察觉到他略微绷起了身子,不知如何是好地抬起了手臂。那宽阔的掌心里渗出了湿意,在片刻的迟疑之后,小心翼翼地贴上了自己的后背。那力度轻如鸿毛,仿佛拥抱着一个易碎的谎言。

  “那时你是怎么想的呢?是同情,是怜悯,还是一无所知地随波逐流,顺水推舟?不过怎样都好。看完今天的比赛,那些都无所谓了。这群小子跟我一样,是凡人中的凡人,没有什么压倒性的才能。可他们不但打出了六个人的排球,还用六个人的排球战胜了你们。我真是不像样啊,居然还要被自己的后辈激励。不过这也到头啦——小岩说得对,三年实在是太久了。”

  及川温柔地勾起了嘴角。他眸子里那个夕阳下的少年终于被时光吞噬至尽,取而代之的,是比以往更加坚定的目光。

  “我会回到球场上的。但从今往后,我不会为了战胜你而打球了。”

  “——”

  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。及川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,找到了他常年追索的答案。可这个答案不是牛岛想要的,他想起从球网对面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,忽然陷入了一种即将失去及川的恐慌。

  他知道,及川要和自己擦肩而过了。

  “牛岛。”

  及川难得地舍弃了他的外号,认真地呼唤了他的名字。

  “我——”

  牛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等自己醒悟过来的时候,自己已经吻上了及川的唇。他感觉自己的脑髓在熊熊燃烧,触碰及川的皮肤烫得像是要灼伤对方。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行为没有条理也没有技巧,只是源于体内那团横冲直撞的火焰,源于那颗无法沉默的心脏。牛岛不知道那个吻持续了多久,他察觉出及川的身体渐趋僵硬,像是被惊雷辟的无法动弹。

  及川想说的是什么呢?

  我喜欢你?我讨厌你?我憎恨你?我嫉妒你?我羡慕你?我憧憬你?又或者,又或者——

  “我爱你。”

  牛岛若利说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
  “及川,为了我而前进吧。”

  及川露出了始料未及的表情。

  “你说什……”

  “不是要你为了战胜我而前进,而是为了和我一起胜利而前进。及川,我的愿望至今仍然没有改变。”

  男生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,却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。

  “我在球场上等你。”他动了动干涩的喉结。“如果你能给我这个机会——我会继续等下去。再等三年也好,五年也好,哪怕一次也可以,我想接一回你的传球,和你一起夺得胜利。”

  “……那算什么。”

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牛岛若利摇了摇头。“我可能也被你迷昏了头吧,及川。”

  及川彻彻底失去了回击的语言,不可思议地笑出了声。“什么跟什么……”

  “不好笑?”

  “不好笑!”及川说着笑出了声。他笑得是那么开心,像是在球场上得了分一样欣喜。牛岛看着他笑得弯下了脊背,自己也被传染了一丝笑意。

  青春时代的幻影终于消逝了。那些无谓的抗争,那些不安与忐忑,那些对于自己的愤怒与不甘,都在此刻迎来了终结。

  时隔三年,他最终和世界达成了和解。

  “……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了。”及川直起了腰,对上了牛岛焦灼的眼睛。“不过我得提醒你,我可浪费了整整三年。”

  “没关系。”牛岛微微勾起了嘴角。“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
  及川看着那难得一见的笑意,迟疑了片刻,最终贴上了男人干燥的嘴唇。牛岛微微动了动身子,伸手环住了及川的背。那宽阔的掌心渗出了些许湿意,却带着几分不容质疑的坚定。

  

  这天牛岛睡了个好觉。

  他的梦依然被及川占领。然而这一回,及川彻并没有从他面前消失,而是站在球网对面,朝他伸出了手臂。像那无数次的比赛一样,他们隔着网,握住了对方的手掌。

  时间在梦里凝固滞流,而两人相握的手也就此停驻,在安静的球场久久盘旋。

 

  及川的手很暖和。

 

* * *

  

  “……我说,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。”

  东京的春天来的比宫城早得许多。窗外已经飘起了樱花,岩泉却还在电话那头打着喷嚏。

  “抱歉抱歉,我也是收拾行李才找到的……”及川正了正夹在肩上的手机,“我还以为我早就还给你了呢。”

  “你知道我找那张碟找得多辛苦吗!”岩泉咬牙切齿地抗议道,“……算了,这不是重点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我说,你真的要搬去跟牛若同居吗?”

  “唔。”及川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,“反正现在也住得也不远,同居的话还能省下不少水电费。”

  “真的假的……”岩泉痛苦地在电话对面呻吟了起来。“当初不是约好要甩了他么,你丫现在居然还要跟他同居……我靠,这可跟说好的不一样啊!”

  “……等等小岩,你那时是当真的吗!好过分!小牛若还说要请你过来玩哎!”

  “不来!画面感太恶!”

  “切!”及川撇了撇嘴。“心胸狭窄。”

  “省省吧,不要小瞧社会人的工作强度。我连回自己家的时间都快抽不出来了,哪里有时间跑去你那玩。”岩泉无精打采地答道。“你们有回来的计划吗?”

  “这赛季估计是不成了,我们是新人嘛。”及川站起来动了动肩膀,“不努力不行呀。”

  “是吗。”好友理解地应了应声。“那张CD就不用还了,反正我也买了新的。”

  “小岩万岁!啊,要上场了,我挂了喔。”

  “嗯。”岩泉顿了顿,“对了,及川——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会赢的吧?”

  “说什么傻话。”及川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“绝对会赢的吧?”

  通话彼端的岩泉不动声色地笑了。

  “去吧,及川。”

  “啊啊。”他挂掉电话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“小岩说他太忙了,抽不出时间过来。”

  “是么。”牛岛点点头,替及川压平了睡翘的头顶。“走吧,要上场了。”

  “是是。今晚吃什么?”

  “随你。”两人随队员们走出了休息室,在队尾讨论起了晚饭的菜色。

  “唔……火锅挺不错,但烤肉也不赖。小牛若呢?想吃什么?”

  “烤肉吧。”牛岛瞥了及川一眼。对方察觉到他的眼神,饶有兴趣地扭过了脑袋。

  “……做什么?”

  “你说呢?”及川不怀好意地勾起了笑容。趁着没人回头,他迅速地亲了一下牛岛的嘴角,随即若无其事地正过了身子,轻快地迈开了步伐。从走廊尽头涌入了球场的空气,涌入了观众的声浪,涌入了无尽的热量与光。

  及川彻回过头,对上了牛岛发亮的眸子。那双眸子里燃烧着平静的火焰,足以点燃整个世界。两人相视一笑,随即一同迈开步子,走向了球场。他们集合,行礼,在球网前列好阵型。

  “小牛若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我以前很怕球会落下来。”及川看着球网彼端的对手。“你不是说过么,让球落下来的那一方便是输家。”

  “……是这么说过。”

  “再后来,我发现了两个办法。第一种是干脆让球落到地上,就像我那三年里做的一样。”

  牛若瞥了他一眼,又把眼睛挪回了对面发球的队员身上。

  “第二种是?”

  “第二种呢,是让球永不落地。但这对我来说,多少还是有些困难。所以——”

  “所以……?”

  及川彻牵起嘴角,说出了他最后的告白。

  

  “所以就拜托你啦,小牛若!”

 

  然后?

  然后他腾空而起,离开地面,托起了他的心脏。

  

 

Fin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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